图像背景:1979年10月1日,星星画会在中国美术馆外举办的露天展览开幕后第四天,刘香成在北京拍下了这支与星星画会相关的游行队伍。封面采用 M+ 对这张纪实照片的复制图。横幅、人群、手写标语牌、拐杖和自行车共同记录下一个时刻:一场有关艺术可以出现在哪里的争论,已经走成了一次公开游行。[1][2][5]
照片里,艺术品已经退场。一条横幅几乎横贯整条北京街道,步行或站在自行车旁的男子朝镜头涌来,一位游行者撑着两根拐杖向前。头顶的大字宣布这是一场维护宪法的游行,较小的标语牌则点明争议所在。起初绑在围栏上的绘画、版画与木雕,此刻正穿过城市,化为一项诉求。
理解这场艺术运动,最具启示的形式是一段次序:展览、封闭、游行、协商、再次展览;某种标志性的笔触反而退到次要位置。星星画会没有统一的视觉面貌。成员大多自学成才,横跨彼此相异的风格与媒介,从抽象和表现性绘画,到木刻与带有强烈政治意味的雕塑。把他们连在一起的,是一份共同坚持:个体经验和形式实验理应进入公共视野,即使官方艺术体系尚未给它们留出位置。[2][4][5]
这份坚持在中国美术馆(China Art Gallery,今 National Art Museum of China)外的围栏上有了具体形状。围栏托起作品,标出了体制许可的尽头,也让留在馆外的普通路人成为观众。星星美展始于美术馆止步之处,因为那道分界本身已经成为争论的内容。
围栏既是展陈设施,也是证据
1979年9月27日清晨,23位年轻艺术家把150多件作品安置在一座小公园与中国美术馆之间的栏杆上。美术馆入口附近贴着一张朴素的告示,把进馆参观的人引向室外展览。馆内,一场官方全国美展正在纪念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30周年;馆外,油画、水墨、版画和木雕未经官方批准便出现在公众眼前。[2][3][4]
地点带着临时性,选择却十分准确。艺术家此前试图申请一处正式展览场地,最终未能如愿。把作品挂在全国首要艺术机构旁边,他们借用了这里的人流,却没有假借机构的认可。一道公园围栏成了展墙,同时始终保留着围栏的模样。每一根竖直栏杆,都让获准进入与遭到排除之间的差别清晰可见。
这种可见性改变了艺术与观众相遇的方式。通常,美术馆掌管门槛、选择作品,并在观众到来之前先确认这场相遇的体制正当性。这里,艺术家自行选择成为参展者。路人可以停下脚步,隔着栏杆或沿栏观看,与创作者交谈,也可以写下回应。郑波对星星美展的研究指出,公园相对开放的环境让观看与讨论一同发生;展览的留言簿后来汇集了赞同、分歧和多重解释,远远超出单一的权威读法。[3]
围栏由此解决了场地难题,也把一次行政拒绝变成人人都能看见的空间事实。作品在外,官方展览在内,公众则占据两者之间那段蓄满张力的地带。
多元是共同的纪律
把“星星”称为一场运动,很容易令人联想到一套辨识度鲜明的视觉语法,如未来主义的速度线,或立体主义的切面。这套理解在这里失效。画会的凝聚力恰恰来自差异。
在批评家栗宪庭整理的一次1980年讨论中,星星画会的作品被归入两股宽广的冲动:介入切身的社会现实,以及探索形式。艺术家让两者同时成立。展览声明把面对当代生活的责任,与为新的思想和感受发明新形式的需要连在一起。[2] 社会见证一旦失去形式自由,便会重复宣传的旧习;形式实验脱离了现实生活的压力,也有沦为逃逸的风险。
王克平的雕塑让这两股冲动在一块木头上相遇。他雕刻《沉默》时,顺势让一处木结显作被堵住的嘴,再把双眼刻得仿佛封死。现成材料、荒诞派戏剧、身体残损与强制沉默的记忆汇聚在一起,却没有降为某句口号的插图。[2][6] 黄锐走向另一条路,探索色彩、几何空间、表现性肖像,以及圆明园废墟的图像。曲磊磊把个人思考和情绪压力,与法律及政治暴力问题相连。其他成员则选择木刻、水墨、油画、具象或抽象。[2]
借鉴国际现代主义十分重要,尤其是在抽象、超现实主义及其他被视作政治上可疑的形式长期受限之后。若只把这个群体看成西方风格的输送渠道,许多东西就会从视野里消失。艺术家试验的,是个人记忆、一块木料、一组陌生的色彩关系或一个寻常身体,在摆脱预设的公共形象之后能够发生什么。他们共有的“风格”,正是各自保留不同风格的权利。
画会的名字浓缩了这套信念。共同创办者马德升后来谈到,一颗颗独立的星星与支配其童年想象的唯一“红太阳”彼此对照。许多星星意味着许多人:他们是各自独立的光源,每幅图像都摆脱了环绕唯一中心的轨道。[4] 展览的视觉多样性无损于运动身份;这份多样性正是身份本身。
观看成为公共行动
星星画会并未在北京首创非官方艺术。1979年更早的时候,四月影会(April Photography Society)和无名画会(No-Name Painting Society)已经在惯常的国家艺术体系之外组织了重要展览。[2][5] 把“星星”放回这场更广阔的开放进程十分重要;当起源故事只留下一个戏剧性事件,周围原本活跃的人与事便会被悄然清空。
围栏展览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把实验性形式、体制界线与公开冲突紧紧连在一起。观众占据事件的核心。照片里,人们聚拢在王克平悬挂的雕塑旁,平视着一幅幅画。池小宁带着一台手摇16mm 摄影机沿围栏攀爬,任曙林则把从工作单位取得的短卷胶片递给他。留存至今的影像依次跟随布展、观众、警方介入、游行、协商与后来的展览;M+ 称其为目前所知记录这一连串事件的唯一活动影像。[4]
这台摄影机改变了今天能够触及的历史。镜头拍下人们面对陌生作品时神情的变化;至于作品曾在那里,只是这段历史最基础的一层事实。郑波对留言簿的叙述,也在另一种媒介中呈现了同一点:观众赞赏、争辩、误解,又重新解释所见之物。[3] 公共文化多年来一直被要求传递“正确”的意识形态信息;到了此刻,回应之间的差异本身已有分量。
展览留下了分歧,这也成为它的成就之一。公共生活在此显出另一种形态:陌生人站在围栏旁,各自观看,各自回应,群体不再齐声复述同一个答案。
游行改变了媒介,诉求依旧
警方于9月28日介入。9月29日上午,展览被正式关闭,作品被撤下,或被扣留在美术馆内。艺术家与支持他们的非官方刊物编辑随后组织了一场定于10月1日国庆节举行的示威。队伍从西单民主墙附近出发,走向北京市领导机关,提出宪法权利、政治民主与艺术自由的诉求。[2][4][5]
刘香成从正面拍下了游行。横幅几乎化为一幅移动画面的上缘,眼前景象却拒绝整齐的画框:自行车从侧面进入,标语牌与身体彼此交叠,人群越过画面两侧继续延伸。这个群体在视觉上连成整体,同时保留着每个人的差异。围栏展览提出的同一种组织方式再度出现:许多个体由一次共同的公共行动聚在一起。
游行很容易吞没艺术,让“星星”只以异议者的身份留在记忆里。沿着事件的先后次序看,两者之间有着更细密的联系。警方关闭展览以后,绘画和雕塑没有化作可以互换的政治海报。它们之间的差异反倒显出一个共同条件:多元表达需要一处现身之地,需要能够回应的观众,也需要一套让展览许可不再取决于审美服从的规则。游行把这项条件带上了街头。
镜头还保存了一次决定性的替换。围栏前,艺术品面对观众;游行中,身体、横幅、拐杖和自行车接过了展览尚未解决的诉求。媒介由陈列之物转为组织起来的行进,与公众相遇的诉求原样保留下来。
进入机构,馆外依然在场
协商之后,获准举办的星星美展于1979年11月23日至12月2日在北海公园画舫斋举行,23位艺术家展出163件作品。1980年8月,第二届星星美展终于进入中国美术馆馆内。[2][5][6] 从馆外围栏走向馆内展厅,这条路线很容易被读成一则直线式的认可故事:局外人抗议,当局让步,先锋艺术由此得到属于自己的房间。
然而,那次更早的围栏展览,让这条线索无法如此整齐地收束。围栏已经证明,公众可以在缺少机构预先认可的情况下聚集于作品周围;从那一刻起,人们便很难再把进馆视作艺术意义的源头。美术馆带来更大的规模、保护与可见度;观众、形式实验和争论早已聚集在馆外,它们的起点先于进馆。
中国当代艺术的起点也散落在别处。四月影会、无名画会、非官方刊物、西单民主墙的活动者,以及在学院内部从事批判性创作的艺术家,共同参与了当时的文化开放。[2][5] “星星”的特殊贡献,是把几个问题集中在一个看得见的事件里:谁可以展出作品,哪些形式可以算作艺术,公众可以在哪里聚集,个体表达又如何在接触集体事业时保有自身。
因此,统一风格的缺席格外重要。在常见的艺术运动中,不同艺术家逐渐面貌相近,运动的凝聚力也随之显现。星星画会则为彼此相异的图像留出空间,并捍卫这些差异得以被看见的条件。美术馆拒绝接纳作品,围栏便托起了它们。它还显露出正式展墙往往遮住的一点:每一场展览都在分配进入的资格、权力与注意力。
后来,星星画会走进了美术馆;定义它的那道门槛,始终留在馆外。
资料来源
- M+ 博物馆,“刘香成,《毛以后的中国——北京,星星画会游行》,1979”——封面纪实照片的官方藏品记录,包含标题、日期、媒介、尺寸与收藏信息。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中国当代艺术:第一手文献》(Contemporary Chinese Art: Primary Documents)——收录展览声明、10月1日信件的译文,栗宪庭1980年与星星画会艺术家的谈话,以及1979年非官方艺术活动年表。
- 郑波,“创造公共性:从星星美展到近年的社会参与式艺术”(“Creating Publicness: From the Stars Event to Recent Socially Engaged Art”),Yishu: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 9卷5期(2010)——分析公园、围栏、观众接近作品的方式、留言簿与示威如何卷入公共话语之争。
- Andy Cohen,“池小宁与那台偷运而来的摄影机”(“The Story of Chi Xiaoning and His Smuggled Camera”),M+ 杂志(2020年3月5日)——叙述星星画会与《今天》的联系、围栏展览、观众影像、警方介入、游行,以及目前所知唯一活动影像记录的保存经过。
- 维也纳大学,“先锋艺术家与作家”(“Avant-Garde Artists and Writers”),《1978—1981年中国民主运动》——研究年表把星星画会与其他非官方团体、西单民主墙、10月游行、北海展览及1980年中国美术馆展览联系起来。
- 王克平,“星星:中国当代先锋艺术”(“The Stars: Contemporary Chinese Avant-Garde”)——由艺术家维护的档案,收录画会成员、展览日期、照片、回忆材料及王克平的雕塑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