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背景:封面是雅克-埃内斯特·比洛兹拍摄的明胶银盐照片,画面中的罗丹群像确实立在默东布里扬别墅(Villa des Brillants)花园的一座高脚手架上。它记录真实现场,与重建画面或解释性图表有别。罗丹博物馆以摄影作品的身份保存这张照片,并在相关记录中说明,罗丹1913年试验所用的脚手架高达五米。粗糙木料就是证据:罗丹正在检验高度会怎样改变作品。[1][2]
乍看之下,这张照片像一座尚未完工的纪念碑。六个人物远远立在花园上空,脚下是一座裸木搭成的高塔。支架大得无法忽略,又临时得难以被当作建筑。树冠紧贴人物,屋顶线落在他们下方。本该退居幕后的部分,占据了整个画面。
照片的重要性恰在这里。1913年,奥古斯特·罗丹搭起五米高的脚手架,观察一件《加莱义民》铸像安放在伦敦议会大厦附近时会呈现怎样的面貌。他希望群像的轮廓切入天空,与周围建筑的尺度相应。[2] 试验期间,人物造型保持原样,作品的含义几乎全被重新安排。
基座与雕塑仅在一个表面相接,由这一个接点出发,它改写作品与四周的每一重关系。地平线从作品何处穿过,观者迎面遇见一张脸还是一双脚,身体要退后多远,纪念碑与行人共享路面还是凌驾其上,都由基座决定。它能把工程手段隐去,只留下权威的姿态;也能醒目到让“支撑”一词再也容不下它所做的一切。
罗丹试验了两种极端距离
罗丹的群像拒绝了传统公共纪念碑期待的单一英雄身体。六位义民聚在一处,情绪却各自孤立:一人携带城市的钥匙,其他人弯腰、转身,或把自己封在恐惧里。他们赤着脚,衣袍沉重,牺牲由寓言落到肉身。[2]
安放的难题正由这一选择而来。罗丹曾设想让人物贴近地面,使他们的尺度与痛苦直接迎向路人。他也考虑过相反的方案:把人物抬到足够高的位置,让破碎的剪影显现在天空上。加莱市最终选定更合惯例的纪念碑基座,两种极端方案都被搁置。[2]
地面与五米高空听来彼此矛盾,细看却是对同一片中性地带的两次进攻。惯常的基座把城市英雄与城市人群分隔开来,又把这段距离装扮成自然秩序。低置方案会让义民成为广场上与观者同在的身体。高置方案则把亲近感交给距离,让手势进入天际线。一个邀请观者与人物共处同一片地面;另一个让整座城市成为他们的背景。
脚手架照片记录了第二种设想凝固为石材以前的状态。粗木坦然显露高度的制造过程。完成后的石质基座常把自身包含的选择藏起来;这座临时支架则让安放本身显出构图的痕迹。
布朗库西让底座进入雕塑
康斯坦丁·布朗库西曾短暂置身罗丹的工作圈,却把基座问题移向另一处。罗丹追问完成后的群像该站在哪里;布朗库西追问雕塑在哪里结束。
在他的巴黎工作室里,底座有自己的形态与用途,超出了标准化博物馆家具的角色。他用木头、石灰石和大理石雕刻底座;有些专为某件作品制作,有些来自曾以雕塑形态起步的造型;组合可以更换,却自有章法。题材决定高度。鸟升至头顶以上,肖像大多与视线齐平,沉睡者或婴儿的头则留在低处。[3]
以1910–12年的 Maiastra 为例。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记录的白色大理石鸟高22英寸,立在一座由三部分组成、高70英寸的石灰石基座上。中间一段本身就是更早的一件雕塑 Double Caryatid。[3] 如果把尺寸分入“艺术”与“支撑”两栏,大部分垂直形态便会归错位置。飞鸟的升势早在大理石鸟身出现之前已经启动。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 Golden Bird 让这一连串关系更加清晰。抛光青铜从石材与木材上升起,中央多面体由树干削成,年轮横过它的各个切面。博物馆描述了流线形反光鸟体与下方粗粝几何体量之间的对照。[4] 对照只占效果的一半。每一次材料转换都为下一次蓄势:贴地的重量、雕刻的节律、狭窄的接触点、向上张开的轮廓。底座托住飞翔,也为飞翔铺出助跑。
布朗库西由此让底座更加可见,也更难同雕塑截然分开。它可以从一种组合移入另一种组合,形式上的作用始终鲜明。它同时是家具、雕塑、间隔和观看指示。当支撑参与到这一步,替艺术品划出一圈整齐轮廓,主要是为了方便策展分类;视觉上,各部分仍彼此交叠。
曼佐尼让基座指向一切
皮耶罗·曼佐尼把这条游移的分界线向外推开。1961年,他在海宁(Herning)制作了 Socle du monde(Base of the World,《世界基座》):一座82 × 100 × 100厘米的铁与青铜基座,题名倒置在上面。构想精确而浩大。惯常基座把单件物品抬到世界之上;这一座翻转过来,把搁在其上的整个地球指定为艺术。[5]
作品的幽默来自它揭开的事实:基座平日只需极少解释,便能行使如此大的权力。把一件寻常物品放上基座,平台就会要求我们停步、绕行、保护并阐释。曼佐尼保留这套宣告语法,把惯常限度撤去。青铜像、花瓶或雕刻人物在此退场;这次被指认的是观者脚下的土地,以及为这一主张背书的所有机构。
这项动作仍依赖艺术体系,也依赖一个独一无二的金属物件、一项题名、一位艺术家、一个日期,以及机构持续的照料。地球被称为雕塑时,外观原封不动;注意力的方向却发生改变:下方小小的基座让星球在观念上悬浮于其上。支撑在此化作指认行为。
怀特里德让基座面对自身
瑞秋·怀特里德的 Monument 于2001年在特拉法加广场完成了另一种倒置。临时委托计划启动以前,西北角基座已经空置将近150年。这座基座仿佛在索求缺席的将军或君主,怀特里德给出的作品却是基座本身:她用透明树脂翻制它,将铸件倒转,置于原有花岗岩基座上。[6]
成品介于空台与占据者之间。它是支撑物的实体复本,重量足以带来严峻的工程挑战,透明材质又能收拢天气与光线。当代艺术学院与大伦敦政府的出版物描述了树脂随环境变化的色调,也记下怀特里德想在广场中留出一段安静停顿的愿望。[6] 花岗岩仿佛以空气的形态记住自己。
曼佐尼把基座的主张扩展到万物;怀特里德把注意力收回,落在提出这类主张的装置上。她的铸件让基座显出顶部、底部和倒影,并获得一具可供凝视的身体,也让空缺成为内容。那座长期空置的基座,原先像一座失败的纪念碑,等待适当权威前来占据;此刻,等待本身成为主题。
在特拉法加广场,抬高与公共代表权紧紧相连,因此这一点格外重要。基座抬起的不只是重量。它也在提议谁或什么值得长久可见,并引导站在下方的人抬头仰望。怀特里德把平台翻铸成双,预期中的人物位置依然空着,Monument 由此显露了这项提议,又让它保持悬而未决。
支撑是一个公共动词
这四种动作无法排成一部整齐的历史,仿佛现代雕塑只需一步步逃离基座。罗丹改变它的高度。布朗库西把它纳入构图。曼佐尼翻转它指认事物的方向。怀特里德把它的权威翻制出来,送回它自身。每一种情形里,支撑都在行动。
雕塑直接落在展厅地面,问题依旧存在;地面可以扩展成与房间等大的基座。把底座称作“作品的一部分”,问题仍未结束;它的方向、高度、材料,以及与周围身体的关系,总要由人决定。基座在场与否,只是问题的表面。真正需要追问的是:这场相遇的下方,究竟搭起了哪一种注意力。
回到比洛兹的照片,那座笨拙的脚手架渐渐显出少见的坦诚。它让一件雕塑的公共意义在建造过程中现身。义民群像被抬高的同时,距离、天空、建筑,乃至观者的颈项也进入作品。基座从来不只在下方。雕塑正是在这里开始与世界交涉。
来源
- 罗丹博物馆藏品数据库,“Monument des Bourgeois de Calais sur un échafaudage”——雅克-埃内斯特·比洛兹明胶银盐照片的藏品记录,包含作者、技法、默东地点、尺寸与馆藏编号。
- 罗丹博物馆,“La Sculpture dans l'espace”——法语展览文本,讨论基座作为雕塑的活跃组成、罗丹1913年的五米脚手架试验,以及他为《加莱义民》提出但未获采纳的低置与高置方案。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Constantin Brancusi Sculpture 展览指南,2018年——策展人对布朗库西可移动组合、雕刻底座、依题材而定的高度,以及 Maiastra 的尺寸与组成部分所作的讨论。
-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开放访问API,“Golden Bird”,1919/20——作品的机构馆藏记录与策展分析,涉及青铜、石材、木材、年轮,以及基座向鸟体的过渡。
- 皮耶罗·曼佐尼基金会,“1961: Socle du monde and more”——基金会年表,记录作品的海宁背景、倒置题名、材料、尺寸,以及将世界指定为艺术的构想。
- 当代艺术学院与大伦敦政府,Fourth Plinth: Contemporary Monument,2012年——项目沿革与策展说明,讨论瑞秋·怀特里德倒置的透明树脂铸件,以及它与天气和城市空间之间不断变化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