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婆的面容四周,看上去一切都在动。发丝向两侧散开,手臂伸向周围的空间,抬起的一条腿横过身前。外圈上,一簇簇小火舌尖锐地突起,面容却始终沉静。雕像越是不断将视线引向外侧,中央的这份安静就越引人注目。
这尊《舞王湿婆》,亦称纳塔拉贾(Nataraja),现藏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它以铜合金铸成,高 68.3 厘米,约于十一世纪晚期的朱罗时期制作于泰米尔纳德邦。[1] 这样的尺寸容许人与它近距离相对,而造像所呈现的,是整个宇宙的运行。
向外铺展的动势与安定的神情相互映照,为观看这件作品打开了一条线索。沿着它看下去,舞蹈在展现神力之外,还渐渐朝向雕像前的那个人,与之相对。
圆环让动势尽收眼底
火焰圆环为神像划出一道连贯的轮廓。环内,手臂、双腿和发丝之间留着通透的空隙。这些空处与金属本身同样要紧:四肢彼此交叠,将注意力牵向不同方向,空隙仍让每一个姿势清晰可辨。
看头部两旁的发丝。它们横向铺开,在圆环上部宽阔地横出一笔。再往下,抬起的腿又划出一道有力的横势。躯干在两者之间弯转,穿过较窄的空间。观看时,舒展与收拢能够同时被感知;每一次向外伸展,都留着一条返回身体的路。
到了面容,观看有了另一种速度。视线循着尖锐的火焰和修长的四肢游走,最后来到一小片变化甚少的地方。在我看来,这份收敛正是雕像力量的要处。倘若脸上露出用力的扭曲,舞蹈就会显得艰苦。眼前这张脸,让如此巨大的动势显得从容而持久。
四只手,一场相遇
这四只手赋予舞蹈明确的含义。湿婆的右上手持着达玛鲁鼓(damaru),与创世的第一声相联系;左上手托着毁灭之火。前侧的右手掌给予免于恐惧的庇护,前侧的左手则将视线引向抬起的左脚,那里是一处庇护之所。踏地的右脚下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apasmara,象征幻象或无知。[1]
这些含义随着肢体的位置逐一展开。创造与毁灭分居神像两侧,同时呈现在眼前。靠近观者的两只手,又将这一宏大的并置带到个人面前:一掌朝外,迎向观看的人;另一只手引着视线,沿雕像向下移动。
艺术史学者 Vidya Dehejia 解释,神像以手印(mudras)传达含义。抬起并朝向外侧的手掌是无畏印(abhaya),表达庇护。[2] 明白这一点,再看那只张开的手,感受便有了变化。静止的手掌有了对人诉说的意味,在同样容纳着火焰的构图中给予慰藉。
双脚让这份差别更鲜明。一只向下压住,另一只离地抬起。目光可以顺着向下指引的手来到抬起的脚,继而注意到支撑身体的那条腿下方的压力。在这短短的一段观看中,解脱与克服无知连在了一起。不对称的姿态为观者安排了观看的先后,整场舞蹈依然浑然一体。
宇宙之舞在人间的所在
这一形象也属于特定的宗教与政治天地。史密森尼学会的介绍将舞王的神圣舞蹈置于奇丹巴拉姆(Chidambaram),泰米尔地区的一座神庙城市。对朱罗王朝而言,这里是湿婆在人间的居所,也是他跳起至乐之舞的地方。湿婆在王权中占据核心位置,舞王形象也与朱罗的权力紧密相连。[3]
这段历史背景让圆环在宇宙寓意之外,也有了自身的来历。君主、神庙与信众之间的关系,孕育了这样的造型。它看起来完整自足,将它抽离这些关系,仅仅视作普遍适用的象征,就会遮去这段历史。
奇丹巴拉姆有助于理解舞王在传统中的意义;至于眼前这尊铜像最初安放何处,则仍待考证。本文所用的资料没有记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这件藏品最早所属的神庙。守住资料所及的范围,便能理解这一传统,也将这件器物尚待考证的经历留白。
当神像走出神庙
博物馆的照片让人得以格外耐心地细看雕像,也抽离了人们原本与这类神像相遇时的大部分环境。史密森尼学会将朱罗铜像描述为神祇可供抬行的化身,仪式和节庆期间会被抬出神庙。它们有时身着丝绸,以珠宝和鲜花装点。[4]
试想这些安排如何改变观看。织物与花环会改写眼前的轮廓,抬行则让原已呈现动势的身体真正移动起来。照片里那些易于细察的清晰空隙,也曾属于一类能与其他材质、众多身体和变换的光线共同进入视野的造像。这番想象帮助我们思考这一传统;关于眼前这尊铜像的巡游经历,仍须有文献记录才能作具体还原。
巡游也让瞻礼(darshan)的机会越出准入受限的神庙内室,使更多人得以看见神祇,也被神祇看见。[4] 史密森尼学会在介绍礼拜时强调,眼睛是信徒与神祇直接接触之处,而礼仪同时调动声音、气味、触觉与光线。[5]
带着这层背景回到面容,它的安静便多了一层意味。从形式上看,这张脸使构图安定下来;在信仰中的相遇里,观看也包含着自己被神祇看见的机会。向外敞开的手掌与沉静的五官,都属于这份关系。
再回到照片,沿着四肢舒长的弧线看一次。雕像让目光几乎遍游各处,然后将它带回头部。火焰仍在,张开的手掌也仍在。舞蹈持续着,那份慰藉也由此有了意义。
资料来源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舞王湿婆》(Shiva as Lord of Dance,Nataraja),藏品编号 1987.80.1——作品身份、断代、尺寸、图像含义及馆藏照片。
- Vidya Dehejia,《辨识诸神》(Recognizing the Gods),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7 年 2 月——手印,以及朝外手掌所表达的庇护含义。
- 史密森尼学会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舞王湿婆的起源》(The Origins of Shiva Nataraja)——奇丹巴拉姆、至乐之舞,以及这一形象与朱罗王权的联系。
- 史密森尼学会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巡游神像》(Processional Images)——可抬行的铜像、装饰、接近神庙造像的机会与瞻礼。
- 史密森尼学会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印度教信仰与实践》(Hindu Belief & Practice)——调动感官的礼拜,以及与神祇双眼对视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