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后来的摄影工艺放在一起看,盐纸印相常显得朴素。它通常是哑光的,色调偏暖,材质上更接近纸,而不像玻璃、金属或光亮的蛋白印相。也正是这份朴素构成它的要点。盐纸印相让摄影少了一层神迹般的抛光版面感,转而像一幅被吸入纸页的图像。它把照片带到可以同绘画、版画、书页、信件、相册和档案共同栖身的世界里。[2][3]
William Henry Fox Talbot 的《敞开的门》(The Open Door)很适合作为支点,因为它拒绝奇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这张印相作于 1844 年 5 月以前,画面中有一把扫帚、一道石门槛、一扇敞开的马厩门、一盏悬挂的灯,以及一块室内深暗。[1] 场景中没有任何东西宣称自己宏大。Talbot 选择日常物件,再让纸、日光与银化学把它们变得重新醒目。这张图像不只是门口的记录。它演示了纸上摄影能够让什么变得可见:纹理、阴影、家常使用的痕迹,以及低调戏剧中的美。[1]
图像就在纸里
这项工艺的基本流程,轮廓上简洁得近乎坦率。一张优质书写纸或绘图纸,先经过盐溶液处理,再用硝酸银感光,使感光性的氯化银在纸中形成。[3][4] 纸张干燥后,被放在玻璃下方,与底片直接接触,并在阳光中曝光。图像逐步晒印出来,在光下变深,其显现方式区别于现代暗房意义上的后续显影剂。[4]
这个顺序改变了盐纸印相的视觉状态。在后来的蛋白印相中,光亮的蛋清层能够把图像托得更靠近表面,也让可见细节显得更锐利。[4] 在盐纸印相中,图像同纸纤维的关系更贴近。结果常显得更柔和、更具吸收性,带着一种哑光的在场感,要求观看者看进纸页,避免只从一层被擦亮的皮面上掠过。[2][3]
这也解释了《敞开的门》为什么有如此强的触感。扫帚没有被处理成每一根草束都清楚列出的清单。它作为一组捆扎的纹理出现,像一把由笔痕组成的扇面,斜靠进门板更暗的平面。石块没有发亮。它们摩擦着图像。敞开的门口与其说退入幻觉式深度,不如说凝成一团褐色阴影。印相的材料边界,同时也是它的图像智慧。[1][2]
可复制性改变了艺术问题
Talbot 的纸底片工艺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让一张底片可以生成多张正像印相。这并没有让每一张印相都像后来工业化摄影复制那样彼此相同。曝光、纸张选择、洗涤、定影、调色和老化都会改变结果。但底片—正片的基本逻辑,给摄影打开了一条不同于单件达盖尔银版的社会未来。[2][4]
放在艺术层面,这改变了问题本身。一张照片如今可以像一件版次图像、一页插图,或一份流通中的校样那样行动。Talbot 的《自然的画笔》(The Pencil of Nature)中,《敞开的门》作为第 VI 图版出现;这本书不只是一组漂亮景观的作品集。它提出一个论证:照片可以进入书籍史与视觉档案的历史。[6] 因而,盐纸印相既是图像,也是命题:纸能够把机械生成的图像带入日常的阅读、收藏、比较与记忆系统。
这一点也帮助说明,Talbot 为什么安排这样一个毫不张扬的场景。宏大的废墟或著名纪念碑,会让摄影看上去依赖借来的重要性。马厩门口转向相反方向。它说明这种新媒介可以把近旁而熟悉的事物变成视觉事件。扫帚、灯、门框和门槛成为证据,证明摄影不只是复制那些已经获得重要性认证的题材。它可以经由光、取景与可复制性制造注意力。[1]
美丽的褪色仍是技术事实
盐纸印相的暖色会诱发浪漫想象,可它的化学结构并不感伤。Getty 的保护指南强调,盐纸印相容易受到光致褪色与化学不稳定性的影响,而金调色、更充分的洗涤和后来的工艺改造,都是为了加强色彩与持久性。[2] 美国国家档案馆的工艺指南也以可见纸纤维、哑光表面、暖红褐或黄调,以及会把图像推向黄褐色的劣化,来辨认盐纸印相。[3]
这意味着,许多观看者喜爱的外观,同样是一道保存难题。盐纸印相之所以显得有空气感,是因为图像没有被锁在坚硬光亮的层面里。可同一种嵌入式的精微,也让保存工作变得严苛。创造印相的光,也威胁着印相。赋予图像柔软感的纸张,也会携带杂质、处理残留与老化行为。于是,一张盐纸印相同时记录两种时间:制造图像的曝光时间,以及决定还有什么可见的漫长保护史。[2][3]
在《敞开的门》中,这种双重时间几乎成为主题。图像关于一道门槛,它自身也是一个门槛之物。它站在绘画与摄影之间,站在单张图像与可复制版次之间,站在家常场景与艺术史论断之间,也站在新鲜光照与最终褪色之间。它的褐色并非单纯怀旧。那是银、纸、盐、太阳与时间持续纠缠之后的可见后果。[1][2]
为什么柔软感重要
人们很容易把早期摄影的柔软感当成一种后来技术会修正的缺陷。盐纸印相要求更细的读法。它的柔软感并非简单的锐度不足。它是一种把注意力分配到表面、支撑体和题材之间的方式。印相没有把图像从承载物上剥离出去。它让承载物保持活跃。
这使盐纸印相比透明捕获的幻想更接近绘画与版画。观看者会注意色调、颗粒、吸收性,以及光与影之间的边缘。图像成为一件被制作出来的东西,而不只是一个被提取出来的景。Talbot 的门口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毫不喧哗地展示了这一点。扫帚的斜线支撑构图。敞开的门板制造暗场。灯和藤蔓把视线牵向边缘。纸把这一切收拢到一个低而温暖的音区里,使日常物件成为图像上的决定。[1][5]
这种媒介的后世生命在今天也重要,因为当代摄影常常被清晰度、分辨率和无摩擦复制来衡量。盐纸印相记住了另一种交换。它给摄影带来可复制性,同时保留了物质无法被抽离的事实。它让图像便于携带,却没有让图像失去重量。它让日光书写,也把纸的笔迹留在结果之中。[2][4]
这就是盐纸印相更深的一课。它并非只是更锐利工艺之前的阶段。它保留了一种摄影形态:支撑体、化学和场景仍然彼此依赖,而且这种依赖清晰可见。图像之所以出现,是因为纸已经被处理到能够接收它。图像之所以延续,只因后来的人知道这次接收曾经多么脆弱。
来源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object 283068 的 collection API 记录,"The Open Door"——William Henry Fox Talbot 于 1844 年 5 月以前从纸底片制作的盐纸印相作品元数据。
- Dusan C. Stulik 与 Art Kaplan,"Salt Print," Getty Conservation Institute,The Atlas of Analytical Signatures of Photographic Processes——工艺史、化学、调色、褪色与保存语境。
- U.S. National Archives,"Photographic Prints in the Still Picture Branch"——关于盐纸印相、纸纤维、哑光表面、暖色调与劣化的辨认说明。
-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An A to Z of photographic processes"——盐纸印相工艺概述,以及同后来蛋白印相的比较。
- Wikimedia Commons,"File:The Open Door MET DP148629.jpg"——本文题图所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来源公有领域图像的文件页。
- William Henry Fox Talbot,"Plate VI. The Open Door," The Pencil of Nature——该图版的原始文本,用以理解日常题材与早期摄影艺术主张的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