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屏风在复制图像中很容易被压平。到了屏幕上,一架折叠屏风会变成一条狭长矩形,观看者也容易把它读成一幅带有折痕的绘画。这个起点会遮蔽真正的对象。屏风首先是一种制造房间的器物:可移动的墙,承接光的表面,遮蔽私密的装置,季节性陈设,然后才是图像表面。图像超出附着于屏风表面的关系。它使用屏风折叠、站立、分隔、反光、重新布置的能力而成立。[2][3]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尾形光琳《八桥图》鸢尾花屏风,把这一点呈现得格外清楚。这件作品是一对六曲屏风,1709 年之后完成,以墨和设色绘于金箔纸上,每扇屏风的画面宽度超过十一英尺。[1] 鸢尾花以紫与绿的团块反复升起。桥斜切过两扇屏风。金地拒绝普通风景画的深度。大都会明确说明,这件作品应从右向左观看,也就是说,在解释开始之前,格式已经先行控制了观看顺序。[1]
图像语境:题图避开图解和装饰性的平面复制图,把屏风显示为房间中的对象:倾斜的面板、接触地面的下缘、观看距离与展厅空间都进入画面。这一点重要,因为本文论证依赖那些容易被图录裁切抹去的物理事实:屏风会站立、折叠、分隔空间、承接光线,并要求观看者移动。[2][3][6]
屏风是一面带有绘画皮肤的可移动墙
大都会关于折叠屏风的文章,起点放在功能层面,风格暂居其后。byobu 一词组合了与墙、篱、屏障以及风相关的汉字,这种器物原本确实用于避风。在日本室内,屏风把开阔空间分隔成更亲密的区域,也能标出更衣、睡眠、陈设或户外聚集的范围。[2] 这层来源超出背景小知识。它是让屏风绘画区别于板上图像的技术条件。
若说架上绘画等待一面墙,屏风则把墙的一部分带在自身之中。它可以折成角度,可以立在地上,可以收起,可以大幅展开,也可以弯成之字形。东京文化财研究所把铰链逻辑说得尤其具体:屏风可以移动到合适位置,使用结束后折叠收纳,也可以通过改变角度或展开程度进行调整,从而改变画面的外观。[3] 在这个层面上,观看者面对的是持续变化的几何关系。对象可以改变自身的图像场。
因此,折痕应被读作这种媒介的运行机制,超出一幅平面图像上的损伤。画屏风的画家必须知道,一条线会跨过面板接缝,一簇花会随着角度而膨胀或压缩,室内光线也会以不同方式落在每一个平面上。屏风接收构图,也让构图带有条件。
金超出背景色
金地看上去像奢华,它也确实奢华,但在屏风中,它同时是一种环境技术。大都会指出,折叠屏风常见的闪烁金箔表面会反射环境光,并以图像场景激活周围空间。[2] 这句话有用,因为它把金从单纯图像学中移开。金会改变房间。
在《八桥图》中,光琳用金色场域撤去普通天气与地平线。花脱离自然主义沼泽溪流的安置,进入一个发光的平面,记忆、诗、季节与设计可以在其中并置,并在完整风景支撑之外成立。[1][4] 桥深而有棱角,但它避开文艺复兴式深度。它更像一个移动的间隔,一组带方向的木板,把目光牵引着穿过成对屏风。
根津美术馆相关的国宝《燕子花图》屏风,有助于看清光琳更大的方法。美术馆把这件作品定义为一对六曲屏风,以墨与设色绘于金箔纸上,并称之为日本绘画史的标志性作品之一。[4] 在 2024 年展览文字中,根津美术馆进一步说明,《燕子花图》屏风横跨绘画与设计,强调以群青绘成的蓝花、孔雀石绿的叶,以及平面表面上的几何布局。[5] 这套描述同样帮助我们理解大都会的《八桥图》:屏风避开把设计藏在幻觉之后的路径,让设计成为事件本身。
金还完成另一件事。它让间距变得主动。屏风里的空处超出待填的空白裂口。它们是承载光的区域。观看者的身体、室内照明、面板角度,都会改变金地被读出的方式。于是,一幅鸢尾花图像可以脱离传统深度而显得开阔。空间存在于绘出的世界之内,也部分存在于对象前方,存在于金地承纳并释放光线的房间里。[2]
铰链把序列转化为视觉
大都会《八桥图》的作品页给出了文学钥匙:桥与鸢尾花指向《伊势物语》中的一个段落,遭放逐的主人公抵达八桥,那里溪水分成八道,鸢尾花的景象引发他写下思念留在京都妻子的诗。[1] 这层叙事重要,但光琳避开用旅人、水流与感伤细节填满屏风来说明它。他把故事压缩为鸢尾花、桥、方向与间隔。
格式让这种压缩变得可读。由于作品应从右向左观看,桥便超出停在画面上的母题,成为目光的道路。[1] 反复出现的面板让这条路显得断开又续起,正对应旅人或诗歌所需要的那种移动。花簇聚拢又散开。桥进入、消失、再现,随着成对屏风的展开而发生。屏风自身的结构把观看转化为穿越。
在这里,屏风会显出一种出人意料的电影感,不过更贴切的类比仍是建筑。电影固定序列。屏风则让序列依赖站姿、开启角度与房间位置。观看者可以先把这一对屏风读成一片宽阔场域,再靠近时感到每一个面板都成为单独的节拍。轻微弯折会让一组鸢尾花向前浮起,另一组退后。构图足够稳定,能够被辨认;又足够可变,使观看行为始终保持活力。
承托结构经过工程设计
屏风底下的物质结构容易被忽略,因为一架成功的屏风会把自己的工程隐藏起来。东京的修复指南说明,绘画纸面由约六层纸粘合而成的结构支撑。这些层次承托本纸,也就是主要作品表面,同时帮助调节湿度。[3] 同一页面解释,内部木芯与衬纸会随着时间劣化,因此修复有时需要把整架屏风拆开,取下本纸,从背面修补,再更换背衬材料。[3]
这种构造改变了审美上的利害关系。屏风超出纸上的大型图像,是一种层叠的湿度管理对象,被设计来站立、折叠、开启、闭合、移动,并承受使用。[3] 绘画依赖这个隐藏的身体。若纸层失效,表面会变形。若铰链失效,屏风便失去赋予意义的那种移动。若背衬伤及本纸,图像会从背后受到影响。
这也是屏风修复有时比普通图画修补更接近建筑修复的原因之一。这个对象像一座带着绘画面孔的小型建筑。它的表面、支撑、铰链与房间行为都重要。技术底面确认了本文的中心论点:屏风绘画同时涉及图像、陈设、气候、纸与编排动作。
为什么光琳的鸢尾花至今仍显得现代
光琳的《八桥图》看起来具有现代感,因为它拒绝杂乱。但若只把这种现代感归因于简化,就会错过对象自身更古老的智慧。作品节制,是因为屏风格式奖赏节制。成对的大型表面需要能够在距离中成立的母题。面板断裂需要足够强的节奏来穿过中断。金地需要能与光相抗衡的形体,避免在光里溶解。一个制造房间的对象无法只依靠细小局部。[1][2]
因此,根津美术馆 2024 年把光琳《燕子花图》描述为预示图形设计,这一点格外锋利。[5] 此处的图形力量超出把平面性视作妥协的理解,它指向为移动、重复与陈设而设计出的清晰。紫色花朵与绿色叶片成为模块。金成为气氛。桥成为方向装置。面板序列成为节奏。整个对象像一套被压缩进可移动形态中的设计环境。[1][5]
这也解释了屏风为何超出日本艺术史专业研究者的范围。它们检验着关于绘画能够成为什么的更大命题。一幅画可以把自身表面从窗的幻觉中移开。它可以是一面知道自己是墙的墙,一个让房间参与进来的折叠对象,一层随光改变的金色皮肤,或一片让阅读转化为身体运动的成对场域。光琳的鸢尾花让我们记住屏风,并理解屏风正是这件绘画真正的智性所在。[1][2][3][5]
来源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Irises at Yatsuhashi (Eight Bridges)" - 尾形光琳这对六曲屏风的官方作品页,包含年代、媒介、尺寸、自右向左观看说明、文学来源、公有领域图像与藏品编号。
- Terry Satsuki Milhaupt, "Interiors Imagined: Folding Screens, Garments, and Clothing Stands."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Timeline of Art History, 2009 - 关于屏风功能、金箔表面、室内分隔、私密性、财富展示与屏风摆放的文章。
- Tokyo National Research Institute for Cultural Properties, "Byobu folding screens" - 修复概览,说明可移动摆放、折叠角度、纸铰链、常见面板格式、层叠纸质承托、湿度调节与修复流程。
- Nezu Museum, "Irises" - 尾形光琳国宝级成对六曲屏风的馆藏重点页面,包含江户时代年代、媒介、尺寸,以及其作为日本绘画史标志性作品的地位。
- Nezu Museum, "The Irises Screens, National Treasure: Japanese Art and Design" - 2024 年展览页面,描述光琳的鸢尾花屏风处在绘画与设计之间,涉及群青蓝花、孔雀石绿叶、平面几何、诗歌参照与图形设计力量。
- Japan Objects, "Byobu: 7 Things to Know About Japanese Folding Screens" - 关于日本屏风的视觉与工艺概览,本文用其展厅式屏风照片与室内语境补充题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