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顶灯悬在狭窄的走廊上方。墙壁向深处退去，门洞里的黑色愈加浓重。在罗伊·德卡拉瓦（Roy DeCarava）1953 年的作品《走廊》（Hallway）中，一处寻常通道让目光停留下来，观看开始需要时间。走廊空无一人，也没有等待解释的事件。整幅画面的分量，落在一片阴影与另一片阴影之间细微的差别上。[1]

对专注观看的要求，贯穿德卡拉瓦的创作生涯。他拍摄哈莱姆的家庭、工人、孩子和爵士乐手，对他而言，搜集可辨认的题材只是起点。他希望在黑人生活的影像中，为艺术家的个人眼光留出余地。暗部是他采用的手段之一：留住一个地方自身的气息，也请观者顺着它原有的样貌去观看。[2][3]

一位画家学着与光相处

德卡拉瓦于 1919 年出生在哈莱姆，1938 至 1940 年间在库珀联盟学院学习绘画与石版画，随后进入哈莱姆艺术中心和乔治·华盛顿·卡弗学校求学。早年，他用相机为绘画和版画搜集素材。到了 1940 年代末，摄影已成为他主要的创作媒介。[3]

这次转向值得细看，因为他的照片始终保留着一种意识：即使题材就在眼前，一幅画面仍有待创作。墙壁、肩膀或一片阴影，都在整体中占据自己的位置。记录镜头前的事物，是这份工作的开端。

1952 年，他成为首位获得古根海姆奖学金的非裔美国摄影师。这笔资助让他有时间深入拍摄哈莱姆的日常生活。美国国家美术馆尤其强调他对现场光的坚持：拍摄时沿用已有的光线，将闪光灯与额外的人工照明留在创作之外。[2]

再看《走廊》。若把每一处凹入的角落都照亮，建筑的各个部分自然更容易一一辨认，照片赖以打动人的感受也会随之改变。在这里，纵深是断续显现的：目光沿着光线允许的地方前行，又在幽暗的门口放缓。走廊的轮廓可辨，深处仍有所保留。这番解读属于笔者的观看体会，谈的是画面带来的感受；这栋建筑里实际发生过什么，则在讨论范围之外。[1]

现场光也意味着一项落实在拍摄中的艺术选择：摄影师接受眼前世界有些地方清楚，有些地方幽暗。对于一张照片能否成立，这种可见程度的不均有时是一道障碍；德卡拉瓦从中发展出一套表达方式，让微妙的层次差异各尽其用。[2]

哈莱姆有多种声音

1955 年出版的《生活的甜蜜捕蝇纸》（The Sweet Flypaper of Life）让德卡拉瓦的照片走向更广的读者群，书中文字由兰斯顿·休斯（Langston Hughes）撰写。休斯从德卡拉瓦汇集的照片中选出 141 幅，依托这些影像写成一则虚构故事。叙述者玛丽·布拉德利大姐是一位年长的哈莱姆女性，她对家人和街坊的牵挂，让她始终与生活紧紧相连。[4]

读懂这本书，首先要看清虚构在其中的位置。玛丽大姐的讲述出自文学创作，读者应将它与被摄者本人的证言区分开来。影像与声音相互配合，各自的说服力来自不同之处：相机留下一人在某个时刻的样貌，叙述者则赋予人物关系、记忆，以及逐渐展开的故事。[4]

这样的安排，让这本书比配有插图的报道更为丰厚，也要求读者保持审慎。即使熟悉叙述者的讲述，一张面孔仍有故事未曾触及的部分。被摄者的生活，始终延伸到书页之外。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在介绍书中收录的《雪莉俯视楼梯井》（Shirley looking down stairwell，1952）时，指出照片中的人物来自墨菲一家，德卡拉瓦曾在他们家中拍摄。博物馆将他的作品与此前以哈莱姆为考察对象的纪实摄影项目相对照，着重指出他对社区中每一个体内心生活的关注。[3]

这种差别，可以从他对片刻停顿的注视中看出来。一个家人低头望向楼梯井，这个瞬间本身就值得记录，紧急事件或整个街区的象征意义都可以留在画外。德卡拉瓦与被摄者之间的亲近，让日常经验有了足以撑起一张照片的分量。

从静止的影像中听见声音

爵士乐是德卡拉瓦长期关注的另一片天地。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对他创作生涯的梳理，将其重要的爵士乐手系列追溯至 1956 年，并列出比莉·哈乐黛、米尔特·杰克逊和约翰·柯川等拍摄对象。1983 年，部分作品以《我看见的声音》（The Sound I Saw）为题，在哈莱姆工作室博物馆展出。[5]

这个标题给观看出了一道值得思索的题。乐音留在照片之外，照片却能凝视奏出声音的人、他们的专注与身体的在场，也能呈现聆听发生的空间。放在德卡拉瓦更广泛的创作中看，乐手与孩子、工人同属一个由切身感受连结起来的世界。

人们很容易把每一次偏离中心的构图叫作即兴，把每一段暗部的间隔视为音乐中的休止。这样的类比，也容易取代细读。更有意味的联系在于专注：音乐在细微的差异间展开，一旦听者停止追随，这些差异也就从耳边流失；德卡拉瓦的照片同样需要持久的凝视，影调与形式的层次才会逐渐显露。这是一种解读上的类比；若据此认定他把同一套公式用在每张照片上，便超出了这番比较的范围。

为别人的目光留出位置

个人的眼光也需要一处可以生长的地方。1963 年，两个黑人摄影师团体合并，成立了 Kamoinge 工作坊。依据路易斯·德雷珀（Louis Draper）档案写成的一篇记述提到，成员们看重德卡拉瓦的经验，邀请他担任工作坊负责人。他的到来，让年轻摄影师得以接近一位早已借相机探索艺术自主的人。[6]

工作坊让这份追求成为共同的实践。成员聚会讨论照片，交流技术与职业经验，彼此支持。正如惠特尼博物馆的展览资料所强调的，他们各自保有独特的感受力，同时认同摄影作为独立艺术的地位，并致力于描绘自己身在其中、深知其日常的社区。[7]

理解这种共同行动中的个人差异，也就能看清德卡拉瓦的影响所及，远在一套制作深暗照片的配方之外。一个珍视个人眼光的工作坊，其意义在于让不同的观看方式得以发展。他以自己的实践表明，黑人摄影师既能决定拍摄什么，也能掌握影像的形态与情感，在这些方面确立作者的地位。

1996 年，MoMA 为他举办大型回顾展，将五十年的创作呈现在观众面前。[5] 相比一份列满生涯里程碑的履历，《走廊》让人更直接地走近德卡拉瓦。让目光在那些门洞间多停留片刻，看一看明暗中细小的变化，能让一张照片交出多少东西。他让一处寻常空间值得人们花上这些时间；他更广阔的成就，则在于以同样郑重的目光对待那些常在他人预设之下被描绘的生活。

资料来源

1. 美国国家美术馆，《走廊》，1953 年——馆藏记录、媒材、捐赠信息、藏品编号，以及本文采用的馆藏作品复制图。
2. 美国国家美术馆，“罗伊·德卡拉瓦”——哈莱姆背景、古根海姆奖学金，以及对现场光的坚持。
3.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罗伊·德卡拉瓦”——艺术训练、转向摄影的经历，以及对《雪莉俯视楼梯井》的讨论。
4. 卓纳画廊，《生活的甜蜜捕蝇纸》，First Print Press 2018 年版——1955 年初版、照片的选择，以及休斯笔下的虚构叙述者。
5.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罗伊·德卡拉瓦回顾展同期推出重要出版物”，1996 年 1 月——创作生涯概览、爵士乐系列，以及 1983 年的展览记录。
6. 路易斯·德雷珀计划，“Kamoinge，第一部分：起源”，2013 年 2 月 7 日——依据德雷珀档案文本写成的记述，包括邀请德卡拉瓦担任工作坊负责人的经过。
7.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共同工作：Kamoinge 工作坊的摄影师》，2020–2021 年——集体评议、相互支持，以及成员各自独立的艺术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