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由石头砌成,边缘却有了流动之感。在弗雷德里克·H. 埃文斯(Frederick H. Evans)的《阶梯之海——韦尔斯大教堂》中,浅浅的凹痕横过梯级,如波浪层层相叠。再往上,尖拱引着视线抬升。右侧石柱始终垂直挺立,石阶在柱脚周围起伏。画面空无一人,踏面上经年磨出的痕迹,留下了那些走过这里的身体。
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LACMA)将这张照片的年代记为 1903 年,工艺标为铂金印相。画面仅约 23 × 18 厘米,建筑向上伸展的气势,收在一张不大的纸上。[1] 它的感染力来自中间调内部的细微区别。凹处与阶面之间的立面仍有分际,浅色石材保有重量,暗处的门洞向后退去,整幅画面的层次依旧分明。
从这里出发,可以看见照片印制所做的工作。相机确立了眼前的景象,照片要成为成品,还得有一种材料,将这些明暗关系留住。从底片到最终展出的纸面,铂金为摄影师留下了格外丰富的表达余地。
光留下金属影像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介绍的铂金显影法,先用草酸铁和铂盐使纸张感光。曝光之后,以草酸钾显影液显出影像,再经清除处理与水洗,去掉残留化学物质,留下细小的金属铂颗粒。[2]
接触印相时,底片直接贴在感光纸上,因此在这一阶段,底片的尺寸决定画面的大小;要制作更大的照片,可以先备好放大的底片。[2] 这是一种紧密的物理接触:底片、纸张与光在此相遇,最终影像由接触曝光印在纸上,省去了放大机的投影环节。
美国国家美术馆的介绍指出,铂颗粒嵌在纸张表层的纤维之间,纸基本身也就参与了照片的面貌。铂金照片的表面,有的呈哑光,有的带着明显光泽;影调则从浅淡的高光,经过灰色与褐色,一直延伸到深黑。[4] 博物馆标签上的“铂金印相”,指向的是一类作品,其中容得下多种表面质感。
回看埃文斯的石阶,知道这一点,目光便可以放慢。沿着一级踏面的亮边,走进它凹下去的阴影,石头的轮廓就在这段明暗过渡里显现。单用“柔和”形容这张照片,容易忽略中间调里那些精确的空间信息。
同一张底片,几种诠释
铂金印相容许摄影师作出许多选择,数字复制图像却容易将这些选择掩去。感光剂与显影液的化学配方、显影温度、纸张所含的水分,都能影响成品。美国国家美术馆关于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Alfred Stieglitz)的研究,还区分了威利斯(Willis)的显影法与皮齐盖利(Pizzighelli)的直接成像法:后者借助水分促成影像,省去另用化学显影液的步骤。[3] 前文所述的操作顺序,是其中一种重要方法;铂金印相还有其他做法。
美术馆检视了斯蒂格利茨用同一张底片印制的三张《古塔赫的日光效果》(Sunlight Effect, Gutach),差别由此变得具体。X 射线荧光分析在三张照片中都检出了铂。其中一张呈浓重的棕褐色,还含有汞;汞正是用来获得这种色调的添加物。另一张同样偏暖,却未检出汞。研究人员判断,这张采用了直接成像法;在这套工艺中,曝光前先将感光纸干燥,也能得到暖调。[3]
被摄景物停留在原处,照片的面貌却变了。观者在几个版本之间作选择,面对的是同一束被记录下来的光,在纸上得到的不同安排。暖调可以让景物带来包裹感,偏冷的处理则可以让画面中的分界显得更为严峻。这些都是观看时可生发的理解,每位观者的感受仍有各自的余地。
由此也能划清观看埃文斯复制图像时的推断范围。它的暖调清晰可见,但仅凭屏幕图像和“铂金印相”这个名称,他使用的确切配方仍无从得知。LACMA 的藏品记录确认了工艺种类,印制配方则未载明。[1] 有些细节尚待查明,观看的兴味仍在。眼前可见的关系足以细述,背后的具体操作则留待证据。
艺术的表面,工业的牵系
铂金丰富的影调,吸引了主张以摄影作艺术表达的画意摄影派。美国国家美术馆的展览介绍写道,其中一些人偏爱未经额外加工的铂金照片,另一些人则将铂金印相与其他工艺结合,做出更繁复的表面效果。[4] 对于摄影师的创作意图应当如何显露,这种材料容纳了不同的答案。
摄影师能否取得这种材料,也取决于工作室之外的世界。盖蒂博物馆将这项工艺的问世时间记为 1873 年,并指出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对铂的限制,促使生产商转向替代材料。[6] MoMA 的资料记载,商业化的钯盐相纸正是在那场战争期间推出,用来替代稀缺的铂盐相纸,价格也更低。[2]
一次相纸的更换,就这样从供应问题开始,最终成为审美选择。摄影师挑选理想材料时,货架上的供应总有其限度,这段历史让材料选择的过程显出了更多曲折。他们买得到什么,影响着他们做得出什么,也影响着他们逐渐学会珍视哪些品质。
稳定的金属,脆弱的照片
铂金印相素有长久保存的声誉,缘由是成像金属本身稳定。谈到这份声誉,还须把纸张一并看进来。亚当·戈特利布(Adam Gottlieb)在保护研究中,区分了金属的耐久性与承托影像的纸张状况。铂的催化作用可加速纸张脆化,也可促使影像转移到相邻材料上。[5] 金属影像留存下来,整张照片能否保持完好,还要看纸基的状况。
这里既有物质保存的问题,也有审美的问题。纸张一旦变化,映衬深色影像的浅亮部分也可随之改变,我们正是借着两者的关系辨读画面。照片保护既关乎纸张能否保持完整,也关乎那些让影像清晰可读的影调关系。[5]
再回到教堂的石阶。照片最动人的地方,就在踏面与凹处、受光的石头与幽暗洞口之间。数字复制图像让我们沿着这些明暗过渡细看,对于原件表面的质感,它能给出的线索却有限。铂金照片邀人同时留意两处:埃文斯拍下的空间,以及那张经过加工、将空间呈到眼前的小小纸片。
资料来源
- 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A Sea Of Steps — Wells Cathedral”,Frederick H. Evans,1903 年——藏品资料及本文所用铂金照片复制图像的来源,M.2008.40.736。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Object:Photo,“Materials: Glossary”——接触印相、放大、铂金印相处理及钯盐相纸。
- 美国国家美术馆,“Stieglitz’s Practices and Processes”,2020 年——铂金印相工艺、影调控制及古塔赫照片的分析。
- 美国国家美术馆,“A Subtle Beauty: Platinum Photographs from the Collection”——纸张纤维、表面差异、影调范围及画意摄影派的运用。
- Adam Gottlieb,“Chemistry and Conservation of Platinum and Palladium Photographs”,《美国文物保护学会期刊》(Journal of the American Institute for Conservation)第 34 卷第 1 期,1995 年,第 2 节——工艺史,以及金属稳定性与纸张脆弱性之间的区别。
- J. 保罗·盖蒂博物馆,“In Focus: Platinum Photographs”——工艺的问世及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对铂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