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罗莎·博纳尔,人们常常先记住轶事,再回头看作品。那些轶事自有事实根基:裤装、名气、维多利亚女王的欣赏、满是动物的庄园,还有一个十九世纪法国艺术体制里难以归类的女性形象。[1][2][4] 这些细节一旦走到前面,真正重要的成就就会被压扁。博纳尔做成的事,比“逆势成名”更坚硬。她让动物绘画承担公共重量。牛、马、鹿、羊到了她手里,离开了装饰性的乡村陪衬,也离开了沙龙体系里较次要的专门门类,转而成为重建尺度、运动、劳动与权威的中心题材。[1][2][3]

把博纳尔放回她试图攻下的结构里,这个变化会更清楚。巴黎奥赛博物馆在罗莎·博纳尔展览说明中写得很直白:她想在一个传统上保留给男性的类型里,证明自己是一位重要的创造型艺术家,并把历史画的高贵格式赋予动物题材。[2] 这句话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因为它把博纳尔从“讨人喜欢的例外”里拉了出来。她追求的是等级。她要的是通常只给宏大公共绘画的格式、能见度与严肃性,而她选择用动物来完成这件事。[2][3]

图像说明:题图直接使用《马市》,避开博纳尔肖像或庄园照片,因为全文的论证从尺度开始。她首先要让观看者感到,一场马市同样可以带着公共景观般的冲击力,占据整面墙,也占据全部注意力。[1][2]

《马市》把动物绘画推成了公共竞技场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马市》页面,仍然是理解这份野心最直接的一把钥匙。[1] 这幅画描绘的是巴黎 Boulevard de l'Hopital 一带的马市,左侧背景里还能看见 Salpetriere;馆方同时写明,博纳尔在那里一周两次写生,持续了一年半,并以男装出入以减少旁人的打扰。[1] 这些信息的意义超出生平趣闻,更在于它们说明了方法。博纳尔的运动感来自反复观看,远离画室里的凭空想象。画面始于 1852 年,1853 年就在沙龙亮相,1855 年又继续修订,最后宽度超过五米。[1] 它像一场关于动物绘画能做到什么的公共论证。

奥赛博物馆把这层意思推得更明确。展览页面说,博纳尔以写实方式画出了 Percheron 役马的力量,也画出了围绕它们的男性暴力,同时又召回帕特农神庙浮雕的遗产,并与热里科这样的浪漫主义大师展开竞争。[2] 这个判断把画面的尺度放准了。《马市》远远超过一幅被无端放大的愉快市景。它指向一次有意识的转移。驯马人与马群构成一条不断旋绕的肌肉与阻力长带,右侧的开阔地又把这场循环稳稳放回现实的社会空间里,让它始终保持为一座真实市场,避开神话化的奔腾场面。[1][2]

大都会的音频文字稿还补上了一层社会背景。汽车尚未普及之前,马仍然是主要交通工具,潜在买家会坐在右侧那片草地上,看驯马人牵着马匹一圈圈转动展示。[1] 博纳尔画出的动物活力带着具体的市场结构:金钱、劳动、风险、展示与判断都被压进同一块空间。也正因为如此,这幅画直到今天依旧显得很大,大的维度超出尺幅。它把商业现场推成了一场仪式,同时保留现场的粗粝感。[1][2]

素描与现场研究让这种宏大保持可信

同一批奥赛材料,也解释了博纳尔的宏大如何保持实心。展览图录小册子把“drawing is the cornerstone of her practice”说得非常明确,同时提醒人们,单靠传记视角去看她,反而会遮住作品内部真正复杂的结构。[3] 这个修正极其重要。博纳尔的权威来自观察,被纪律化之后才进入构图。奥赛展页提到,她在开始画《马市》之前,已经完成了大量准备性习作。[2]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关于她的文章,又把这套方法再往前推进一步:她会进入屠宰场、马展和巴黎国立兽医学院做解剖与形体研究,并借由官方发放的裤装许可进入原本不向女性开放的场所。[5]

放在这个层面上,裤装的意义就很清楚了。它属于一套观察系统。博纳尔需要抵达运动中的身体,需要抵达工作的解剖,需要准确抓住一匹马怎样踩住重量、怎样扭转颈项、怎样抗拒牵引、怎样把力量聚到肩背。[1][5] 所以她笔下的动物始终保有独立于风景象征的身体逻辑。画面即使扩展到全景,腿部仍然承重,头部仍然以可追溯的方式拽住缰绳,整个形体都带着很具体的真实感。[1][2][5]

奥赛图录还帮人把《马市》放回更长的职业轨迹里。在谈到 1848 年受第二共和国委托、后来完成为《尼韦尔奈耕作》的那件作品时,策展人 Leila Jarbouai 指出,那幅画已经采用了近乎全景的格式,既受宏大浮雕与历史画启发,又指向乡村与政治题材,同时保持一种普遍性的吸引力。[3] 这一点让博纳尔的发展脉络一下子清楚起来。她早就在拿农业与动物题材测试一种所谓“次要门类”能够被扩张到多大。《马市》由这条轨迹推进而来,并把这种扩张推到了再也无法回避的位置。[1][2][3][4]

商业成功为她买下了工作基础,也买下了继续观看的空间

博纳尔在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的名声,还有一个很容易被浪漫化的后果。那就是她买到了时间、土地与工作的自主权。奥赛展页写明,画作销售与版画传播为她购入位于枫丹白露森林边缘、Thomery 的 By 庄园提供了资金;她还委托建筑师 Jules Saulnier 在主屋旁修建大型画室。[2] 1860 年 6 月 12 日,她与 Nathalie Micas 及后者母亲一同搬入;这个被页面称作“真正的诺亚方舟”的地方,使她能够每天研究动物。[2]

图录把这件事的社会意义说得更透。它特别强调,在那个时代,一个出身平常的女性能用自己劳动所得买下一处地产,是极少见的事。[3] 这句话理应放在任何一篇博纳尔侧写的中央。By 庄园超出事业完成之后附着其上的风景性奖章,它是一整套工作基础设施。那里让她得以远离巴黎不断上门的打扰,让动物离她更近,也让素描与观察进入日常,超出偶然外出时才发生的短暂研究。[2][3]

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的艺术家页面,还补出了这套系统究竟怎样发生效力。博纳尔在 1840 年代声望稳定上升,先后在沙龙获奖,在 1849 年凭《尼韦尔奈耕作》把职业位置坐实,1853 年凭《马市》得到国际范围的喝彩,1865 年又在枫丹白露森林边的工作室里,由欧仁妮皇后亲自授予荣誉军团勋章。[4] 这些里程碑当然重要,进一步看,它们巩固了一种工作方法。成功让博纳尔获得更多继续观看、继续素描、继续放大题材的机会。

为什么罗莎·博纳尔始终比传奇更大

博纳尔今天依旧耐看,原因正在于传奇与作品之间始终留有距离。传奇只会告诉人们她很特殊。作品则展示了她怎样把这种特殊性变成真正有用的工作条件。她把动物绘画推入通常属于公共宏大绘画的格式里,再用近乎执拗的现场研究把这种野心压实,最后又把声誉转换成一座由自己支配的工作庄园,让观察与绘画继续展开而不受妥协。[1][2][3][5] 这些部分一旦重新合在一起,博纳尔便从“可爱的例外”里显影出来,成为一位深知尺度如何运作的艺术战略家。

因此,《马市》当然仍是进入她艺术世界最正确的入口,但它只是一扇入口。[1][2] 那幅画证明她能控制整面墙;素描、许可、委托与 By 的工作室,则说明她是怎样赢得这种控制力的。[2][3][5] 博纳尔要求观看者离开安全而装饰性的距离,把长期留给其他题材的严肃性、体量与形式尊严,也完整地授予动物生命。这个赌注直到今天仍旧比围绕她的许多故事更大,这也是她的绘画总能跑在轶事前面的原因。[1][2][3][4][5]

来源

  1.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The Horse Fair" - object page and audio transcript covering the Boulevard de l'Hopital setting, Bonheur's year-and-a-half sketching routine, the 1853 Salon debut, the 1855 retouching, and the painting's later history at the Met.
  2. Musee d'Orsay, "Rosa Bonheur (1822-1899)" - exhibition presentation on Bonheur's use of history-painting scale for animal subjects, the preparatory studies for The Horse Fair, and the purchase and working life of the Chateau de By.
  3. Musee d'Orsay, Rosa Bonheur exhibition booklet (English PDF) - curator interview describing drawing as the cornerstone of Bonheur's practice, the quasi-panoramic ambition of Ploughing in the Nivernais, and the rarity of her purchasing By with the fruits of her own labor.
  4. National Museum of Women in the Arts, "Rosa Bonheur" - artist profile covering Salon prizes, Plowing in Nivernais, The Horse Fair, and the 1865 Legion of Honor visit.
  5. U.S. National Park Service, "A Collector's Passion for the Art of Rosa Bonheur" - interpretive article on Bonheur's anatomical field research in slaughterhouses, horse shows, and the National Veterinary Institute, and on her official permit to wear trousers for ac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