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朗的《由行走形成的线》(A Line Made by Walking)近乎无物,也正因如此,它持续发生作用。一条发白的窄痕穿过草地,伸向低低的地平线。照片安静、正面、朴素。画面里没有英雄式身体,没有纪念碑式对象,没有被推土机翻开的土方,也没有戏剧化的荒野。那道痕迹可以被看成一条小径,只是它太直,太有意,也太新,无法显得匿名。
泰特把这件 1967 年作品标识为照片,一张带有纸本银盐明胶照片与板上石墨的作品,现属 ARTIST ROOMS 收藏,并在泰特现代美术馆展出。[1] 这些对象信息很要紧,因为这件作品很容易被叫错。它不只等同于田野中的行动,也不只等同于那次行走,或最后那张照片。它的力量在几者之间的转移中出现:反复落下的脚步把草压低,光线捕捉痕迹,相机固定田野即将抹去的东西,最终的图像把一段暂时的身体动作变成可携带的艺术作品。
Afterall 的叙述给出了事件的基本形态:当时仍在圣马丁艺术学院学习的朗,在英格兰乡间沿一条直线来回行走,并用黑白照片拍下那道痕迹。[2] 这个极少的动作后来成为地标,因为它让雕塑脱离了体量。一条线可以由身体在某个地点、某段短时间里制作出来,随后以证据的形态存续,而不成为永久建筑。作品的激进之处并不在于行走本身怪异,而在于朗把行走调校到足以被视为形式的精确度。
图像语境:题图是一件真实的档案摄影作品,来源为 DACS/Artimage,说明文字将摄影署名给理查德·朗。本文没有使用生成图像、图解或图表;视觉证据就是作品自身那份黑白记录,即草地中的线。[3]
拒绝纪念碑的线
大多数雕塑要求地面托住某物:石头、青铜、钢、黏土、木材、堆叠的重量、铸造的身体、建成的形体。朗要求地面登记一次接触。照片里的线没有通常雕塑意义上的体积。它由减少和压力制成:直立的草被压平,观看者把这种压平读作形式。
这个差异改变了作品的伦理。纪念碑借抵抗天气来宣称持久。《由行走形成的线》接受天气终将占上风。雨水、生长、风和草地寻常的恢复,会把那道草痕重新托起,或让它变得模糊。作品在田野中的物质生命很短,可这种短暂并非失败。它正是作品的要点。朗制作雕塑,却没有假装雕塑必须支配接纳它的地点。
照片让这条线免于彻底消失,却没有使它变重。冲印件把脆弱的行动以脆弱的样子保存下来。它的尺度感与灰阶克制,让观看者贴近最初的事实:一个人反复行走,直到风景留下可见的痕迹。因此,这件作品不是对土地的征服。它是对触碰的测量。
行走就是工具
DACS 发布的朗后来的回忆,使最初那段旅程的临时性变得更清楚。他先有了想法,随后从伦敦搭一列慢车向西南而去,在乡野出现时下车,并偶然找到一片合适的田地。[3] 这个顺序很关键。想法十分精确,地点却没有预先装载神话。那片田野不需要出名。它需要能够回应。
这也是作品抵抗浪漫风景阅读的原因之一。朗没有拍摄一处奇观般的远景,再要求观看者隔着安全距离赞美自然。线本身就是事件,风景同时作为支点与合作者。痕迹的笔直属于人;草、坡度、地平线与光,让它无法变成纯粹几何。它是一幅用脚完成的图画,只是纸面会反推回来。
把行走称作工具,并没有把作品变得机械。它让作品回到身体。尽管朗的身体没有出现在图像里,这条线仍带着疲惫、节奏、平衡与重复。每一步都必须落在足够接近前一步的位置,才能让痕迹加深。线受到控制,却没有机器般的硬度。它轻微的柔软,来自草在人的重量下让步,而不是尺子切开表面。
摄影承担的不止记录
这张照片有时被当作次级证据,仿佛真正的作品发生在户外,图像只是把事情报告出来。这样的读法漏掉了作品的机智。没有照片,那条线仍然会出现,但它进入艺术流通的方式会完全不同。相机不是事后的补充。它是行动与余生之间的铰链。
同时,朗避开了行为记录中的戏剧姿态。他没有展示自己正在沿线行走。他没有要求观看者赞美耐力或人格。照片记录的是结果,而不是表演者。这个选择把注意力留在关系之中:身体与地面,线与地平线,行动与记录,消失与记忆。
图像还制造出一种关于尺度的有效含混。观看者可以一次看见整条线,却无法确知这次行走持续了多久,也无法知道来回多少趟才让草地浅到足以被拍摄。作品既直接,又有所保留。它给出理解行动所需的刚好足够的信息,随后把身体持续的时间留在线内,而没有把它变成奇观。
地平线为何重要
地平线是这张照片安静的伙伴。它防止这条线变成工作室里的抽象图形。如果画面把线裁得很紧,它会像纸上的一道痕迹。当地平线留在画面里,痕迹就成为真实田野中的一条路,观看者也能感到身体在空间中的朝向。线指向远处,却不指向一个目的地。它测量方向,却不许诺抵达。
这对朗更广阔的实践很重要。《卫报》2022 年的人物报道把他的职业生涯呈现为一种持续的行走生活:地方性的返回、路线、石头、河流,以及与风景反复相遇,而不只是凝固在 1967 年的一次年轻姿态。[4] 《由行走形成的线》已经含有那段未来。线并非封闭符号。它是第一条路线,证明行走既可以是寻常运动,也可以是艺术形式。
作品也改变了观看者的位置。我们不会像站在一尊雕像前那样站在它面前。我们在心里走进它。那条线邀请投射:来回踱步,停下来拍照,田野随后恢复。图像静止,却让观看带有身体运动感。观看者既用眼睛看,也用身体看。
一件小作品的巨大后果
Afterall 把这件作品称为欧美一种新艺术出现时的地标。[2] 这个说法站得住,因为朗的线改变了什么可以算作雕塑的门槛。作品没有抛弃形式;它把形式削到接触、方向、持续与记录。作品也没有抛弃物;它把物性转移到照片之中,由照片带着一道已消失痕迹的记忆。
这种转移至今仍显得当代。许多当前艺术依赖文献、痕迹、指令、行走、田野工作与暂时情境,回头看朗 1967 年的作品,它会显得近乎显然。当时并不显然。它要求一次精确的拒绝:没有基座,没有工作室完成感,没有对地形的大规模改造,没有英雄式自我形象。只有一个身体、一片田野、一条线,以及一张足以让缺席保持可见的照片。
这件作品之所以持久,是因为它没有膨胀自己。它的谦逊十分严苛。线很窄,却容纳了一个关于雕塑与时间关系的论点。草会重新立起;照片会留下;那次行走会消失,同时仍可被读出。朗让一条脚下小径成为雕塑,是因为他显明了一点:一条线可以由行动制成;一件作品即便只在风景里短暂存在,也会改变我们对风景作为艺术现场的理解。[1][2][3]
来源
- Tate, "A Line Made by Walking" - 理查德·朗 1967 年作品的馆藏记录,包含媒介、ARTIST ROOMS 背景与泰特现代美术馆展出说明。
- Afterall, Dieter Roelstraete, Richard Long: A Line Made by Walking - One Work 出版页面,概述 1967 年行动、照片与其在大地艺术中的意义。
- DACS, "Richard Long describes 'A Line Made by Walking'" - 艺术家关于作品构想的回忆,以及 DACS/Artimage 摄影图像来源页面。
- The Guardian, Mark Hudson, "'I've drunk from every river on Dartmoor': land artist Richard Long on changing the face of art" - 2022 年关于朗的行走实践与后期生涯的人物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