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艺可以安静到被误认为一种品味。一只带梳纹表面的碗,一件蓑衣,一块带着磨损的织物;一个橱柜,一把长柄勺,一只篮子;一件为手中使用而制、没有把展台当归宿的陶器。这些东西都没有宣言式作品那种戏剧性的自我强调。也正因如此,这场运动至今仍然重要。民艺让日常实用承受起一场审美论证。

这个词本身就是一次压缩。Mingei International Museum 解释说,它由表示“民众”的 “min” 与表示“艺术”的 “gei” 组成,并把现代民艺运动置于柳宗悦的思想周围,也就是他在日常物件中看见的民间工艺价值。[1] William Morris Gallery 的展览框架更为锋利:Art Without Heroes 把民艺视作对艺术史习惯的挑战,后者常追逐有名有姓的天才,却忽略日本、韩国以及更广阔工艺网络中为使用而制、常由无名匠人完成的物件。[2]

这种挑战有它的时代背景。SFO Museum 把民艺放在明治时期之后的现代化压力之下:工业生产与外来标准威胁着地方工艺系统;它还记录了 1934 年日本民艺协会的成立,以及 1936 年日本民艺馆在东京开馆。[4] 民艺超出了怀旧。它是一种反制度的行动:在速度、新奇与工厂同质性使谦卑物件隐入背景之前,收集它们,命名它们,展示它们,并为它们辩护。

图像说明:题图取自 Wikimedia Commons,是滨田庄司茶碗的真实摄影记录,避开生成图像、图表和解释性示意图。这个物件适合放在文首,因为这场运动的主张存在于材料触感之中:拉坯的陶土、梳划痕迹、釉色变化,以及适合握在手里的尺度。[5]

使用不是小细节

把民艺说薄的最便捷方式,是称它为“简单”。简素确实存在,却没有穷尽它的意义。使用才是纪律。一只必须安放在手中的碗,不能纵容每一种雕塑幻想。一个必须收纳物品的橱柜,不能表演纯粹抽象。一只必须承重的篮子,要让编织和支承关系一眼可见。在民艺里,使用把艺术拉回材料和身体;这道压力让形式保持诚实。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柳宗悦的圈子如此重视日常物件,精英工作室里的宣言则被放到次要位置。V&A 关于英国之外 Arts and Crafts 运动的叙述,把民艺放进更宽阔的国际潮流,同时指出柳宗悦、滨田庄司、河井宽次郎与伯纳德·利奇等关键人物都重视直接感知和手工制作的日用物。[3] “直接感知”在这里很要紧。民艺要求观看者先看,再排序:形状、重量、表面、把手、烧成痕迹、修补、重复纹样,以及身体关于使用的记忆,都走在前面。

这种次序改变了观看的政治。博物馆可以把任何物件变成不可触碰的标本,但民艺的论证开始于展柜之前。它从一只手伸向杯子开始,从一户人家依靠收纳开始,从厨房反复做出的动作开始,从一座地方窑口熟悉自己的陶土开始,从一块织物带着几个季节的磨损开始。功用在时间中塑造了物,美也从这里生长出来。

无名仍然有归属

“无名工艺”这个说法很有力量,但一旦变成对无面劳动的浪漫想象,也会带来危险。民艺最有力的地方,在于把无名理解为对英雄式作者观的修正,同时守住制作者的存在。运动所赞赏的物件,名称常未被记录,因为它们的形式经过实践共同体、地方材料、传承技法和反复使用的磨炼。说这些,与声称没有人制作它们,完全不同。

William Morris Gallery 的 “art without heroes” 框架有帮助,因为它没有简单否认技艺。它移动了技艺所在的位置。[2] 民艺不寻找一个单一签名,而是观看一条链:陶工的手、窑火的热、陶土中的杂质、家庭的需要、市场的习惯、地区的语汇,以及时间的经过。作者性散落在这条链上,同时仍然清楚。

滨田的茶碗把这种分布显露出来。严格说,它不是匿名物,因为这件作品归于滨田名下;但它说明了这场运动为何尊重非英雄式形式。这只碗不需要外加故事,便已经显得有生命。外壁深色带纹、不规则梳痕、浅色内釉和略带呼吸感的口沿,使完成状态与制作过程难以分离。它经过锤炼,却没有被抛光成死物。[5]

一场反对两种遗忘的运动

民艺抵抗工业性遗忘,也就是地方工艺知识在大规模制造之下的流失。它也抵抗艺术史式遗忘,也就是有用的物件常被忽略,直到博物馆、市场或有名的现代主义者为它们背书。双重抵抗解释了这场运动为何到今天仍有现实感。当代设计文化常声称重视材料、可持续性、修补与地方知识,却仍会以旧日速度追逐新奇。民艺放慢了这种欲望。

SFO Museum 的历史叙述让制度层面变得清楚:这场运动建立协会、收藏和博物馆陈列,用来保护和解释民间艺术;若缺少这些行动,它们本可被视为落后或仅仅属于家务领域而遭到轻视。[4] V&A 对更宽广 Arts and Crafts 的比较,也使民艺不至于成为一个封闭的日本片段。它属于二十世纪更大的问题:当机器、帝国、贸易和设计教育正在重新组织日常生活,手工知识应当如何存续?[3]

民艺给出的答案超出了纯粹退守。滨田、河井、利奇与柳宗悦都是现代人物,他们借展览、出版物、收藏、旅行和机构建立论证。[1][3][4] 他们对民间工艺的辩护,本身就是一种现代的框定行动。这种张力也留在运动内部。民艺保存的也不只是一个前现代世界;它教会现代观看者如何看见那些已经被现代性训练到忽略的物件。

安静为何仍有锋芒

民艺的安静容易被低估,因为它避开了奇观。它不要求有用之物变得喧响才值得重视。它要求观看者接受一种更难的标准:这个物件显露自己的制作,服务身体,尊重材料限度,并在平常尺度里持有美吗?

这种标准至今仍能扰动一间摆满精致设计的房间。一个品牌包装完美的物件,生命感未必胜过一只磨旧的碗。一件限量版艺术品,对使用的理解未必胜过一件经由重复磨炼的地方工具。在某个具体例子里,一位有名艺术家的分量,未必重过一种经由无名之手耐心传下来的形式。

民艺让实用显得激进,因为它改变了严肃性可以被发现的位置。严肃性可以出现在工作室、签名、先锋震惊或博物馆标签里,也可以出现在被手持用过的物件里;它的美已经先被生活检验,随后才等到理论追上来。[1][2][4]

来源

  1. Mingei International Museum, "History of Mingei" - 对术语、柳宗悦角色与运动民间艺术原则的说明。
  2. William Morris Gallery, "Art Without Heroes: Mingei" - 展览页面,以无名工艺、日常物件以及对英雄式艺术史的挑战来框定民艺。
  3.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The Arts and Crafts movement beyond Britain" - 国际 Arts and Crafts 背景,其中包括民艺、柳宗悦、滨田、河井、利奇与直接感知。
  4. SFO Museum, "Mingei: Traditional Japanese Arts" - 关于现代化、民艺协会、日本民艺馆与日本民间艺术保存的历史背景。
  5. Wikimedia Commons, "Thrown, Combed tea bowl by Shoji Hamada" - 封面所用真实摄影图像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