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阿的《划船人的午宴》常被记成绘画史上最愉快的人群场面之一。[1][3] 这样的记忆很准确。草帽微微倾斜,酒杯承接亮光,前景的小狗把气氛托得更轻,整座露台像在午后河风里缓慢发热。画面真正耐看的地方落在更硬的一层。这里的愉悦感由布置托住,情绪顺着这套布置向外流动。雷诺阿把一场朋友聚餐的日常情景,整理成了一套极精确的间距系统:一张脸与另一张脸之间,桌边与栏杆之间,阳台浅浅的围合与栏杆外河面空气之间。[1][2][4]

这一点很关键,因为绘画中的人群场面常常滑向两端,一端是杂乱,一端是戏剧姿态。雷诺阿把两边都收住了。画里保留了足够多的流动,让人觉得这是一个临场发生的午后,同时又让每个人都稳稳落在更大的构图秩序里。这样一来,画面才会显得丰盛,却不显得吵闹。这里的闲逸带着明确骨架,它是一种被组织出来的社会关系。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整张作品,是因为这篇细读依赖雷诺阿如何把空间编织起来。若只裁下右下角,阿琳·夏里戈与小狗仍在,阳台向外的伸展就会丢失;若只保留上半部,桌布、水果、杯瓶与前景身体的挤压关系又会一起消失。作品的意义正落在这些区域彼此牵引的过程里。[1][2]

阳台像舞台,却始终保有空气

雷诺阿首先处理准确的是场所。菲利普斯收藏馆关于展览的说明写得很清楚,这张画大部分是在沙图的富尔奈斯餐馆阳台上完成的,这个地点承担的功能远超过背景。[3] 它给雷诺阿提供了一块很浅的露台,人物可以被紧紧压在一起,画面又不会闷死。栏杆几乎水平地横在中景,把这群人托住,同时让河面与天光从缝隙中穿出来。[1][3]

这一层作用在于,画面既不完全属于室内,也不完全属于户外。上方的条纹遮阳篷像一个临时天花板,把露天空间收成一间暂时搭起的房间;中间的栏杆又让远处的河景无法把人群冲散成一片纯风景。[1][3] 雷诺阿因此同时得到两种空气,一种足以容纳亲密,一种足以容纳亮光。画面之所以带着强烈的社会性,是因为它知道,一场聚会总需要某种建筑关系,哪怕只是临时形成的建筑关系,来让身体彼此连上。

顺着这个角度往下看,画里那种熟悉的松弛感也会变得更锋利。若是开放草地上的野餐,人物会向四周散去;若是餐厅内墙前的聚会,人物又会被压扁。阳台给出的,是一种压缩中的通气。雷诺阿可以把前景挤得很满,画面的上半部仍旧亮而松。愉悦感由这层校准生长出来。

雷诺阿安排的是一簇一簇的人群单元

菲利普斯收藏馆的藏品页辨认出画中多数人物,这份辨认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让人看见雷诺阿怎样布置这些身体。[1] 右下角的阿琳·夏里戈俯向那只小狗,构成全画最柔软的一处。[1] 她对面是倒坐在椅子上的古斯塔夫·卡耶博特,身体更挺,轮廓也更利。[1] 靠在栏杆上的阿尔方斯·富尔奈斯则半身探入场面,又没有完全被场面吞没。[1] 其余位置,脑袋彼此靠近,酒杯被举起,手肘压上桌边,谈话在两三个人之间交错展开。[1]

这样的分组原则正是构图的核心。雷诺阿没有把人画成一整块人群体积。他画的是一个个局部注意力单元。有人听,有人偏过头,有人在栏杆边形成一组,有人在桌边形成另一组。这样一来,视线既能移动,又不会迷路。它会从阿琳和小狗移向卡耶博特,从中央大块白桌布移向站立的人物,再从右上方的笑声折回栏杆外的河光。[1][2]

菲利普斯的技术研究让这一点更扎实。那篇研究认为,这张画的大部分成功来自人物之间互动关系的可信,而他们以两人或三人为单位的排列,正是引导视线穿过整张画面的关键。[2] 这句话几乎点中了作品最深的地方。雷诺阿所做的,不只是记录一场社交活动,他在为视线设计流动路线。人群之所以看上去自然,是因为这张画先被精细地安排过,注意力在其中有节奏地移动。

餐桌是整张画的压力区

很多观众先记住的是一张张脸,白桌布在结构上做的工作并不比那些脸少。[1][2] 它是下半部最大的一块亮色,把酒瓶、玻璃杯、水果、手掌和折叠布面收在同一个区域里。少了这块白色,人物会裂成一张张彼此分离的肖像;有了它,他们才进入同一件事情。

桌布也让雷诺阿解决了一道人群绘画里常见的难题。他需要足够多的静物密度,让这顿午餐变得真实,又不能让这些物件压过人物本身。答案仍旧是分配。水果盘、酒瓶和杯器让前景有了分量,却没有一个物件跳出来变成炫技中心。它们维持住画面的下缘,让上方那些面孔保持流动。[1] 具体说来,这块桌布像一层视觉地面,把整群人托在上面。

这也是作品同时显得亲密又显得壮阔的缘故。这里的纪念碑感不靠英雄姿态,它来自对午餐日常物件的赋权。餐食在这里取得了主体性的分量,整张多人构图正是沿着这块白色平面落稳的。

画面的轻松感真实存在,也是在反复修订中被推到位的

菲利普斯的技术研究尤其重要,因为它阻止我们把画面的轻快感误读成一挥而就。[2] 红外影像、X 射线影像与颜料剖面共同显示,雷诺阿是在多次修订之后才抵达今天这个结果的。[2] 研究指出,目前没有已知的预备素描,红外影像里也几乎看不到完整底稿,整张画更像是在画布上边推进边调整的。[2] 雷诺阿自己在信里也抱怨过,朋友来来去去,作品变得越来越难收尾。[2]

这一层证据会把画面的情绪一起改写。场面很愉快,制作过程却很辛苦。雷诺阿需要不断拿掉人物、重新安排关系、覆盖前一层笔触,直到这群人真正稳下来。[2] 画面表面的干裂、底下被埋住的笔触,全都在说明这样的返工过程。[2] 这件事不会削弱作品,恰恰相反,它解释了为什么这里的愉悦感能站得久。我们看到的轻松社交,是一连串关于距离、重叠与权重的决定慢慢堆出来的。

这样再看《划船人的午宴》,它就远不止是一张印象派式的瞬间抓拍。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关于雷诺阿的文章把它写成一个转折点:人物描写与空间安置开始带出更强的坚实感与清晰度。[4] 这正是本文要抓住的地方。雷诺阿保留了印象派熟悉的碎光与即时性,同时又把这一切捆进更结实的身体建筑里。画面在发亮,也一直没有松垮。

这张画今天仍旧成立

艺术史里最强的人群场面,从来不只是把很多人摆进一张画。它们会在人物之间建出可读的关系。雷诺阿这场阳台午宴至今仍有力量,正因为每一处局部愉悦都回应着更大的秩序:人物身后的栏杆、头顶的遮阳篷、脚下的白桌布、内部一簇一簇的交谈、外部河面的松动空气。[1][2][3] 每一层都在阻止其他部分漂散。空气遇到结构,友谊遇到绘画纪律。

因此这张画才会这样难忘。它给出现代艺术里最有说服力的一种集体轻松感,同时又把这层轻松感放回建构过程里。雷诺阿必须极有耐心地把这个午后搭出来,画面才会像是自己发生过一样。[2][4] 这份愉悦感之所以留得住,正因为它的间距留得住。

60 秒观看导引

  1. 先看右下角的阿琳·夏里戈和小狗,体会画面如何从一处柔软关系打开。
  2. 顺着白桌布横向移动,留意酒瓶、水果和玻璃杯怎样把下半部牢牢接成一整片。
  3. 再把视线抬到栏杆,看看阳台怎样一边围住这群人,一边把河光从缝里放出去。
  4. 最后回到那些两人、三人的面孔组合,试着想一想,若其中任意一段距离放错,场面的轻松感是否还能成立。[1][2]

来源

  1. The Phillips Collection,Luncheon of the Boating Party——馆藏页面,提供人物辨认、收藏经过,以及馆方对作品纪念碑感的说明。
  2. The Phillips Collection,"Luncheon of the Boating Party" technical study——技术研究页面,利用红外、X 射线与颜料层分析说明雷诺阿的多次修订与构图返工。
  3. The Phillips Collection,Renoir and Friends: Luncheon of the Boating Party——展览页面,介绍作品的生成过程、参与入画的朋友圈,以及富尔奈斯餐馆阳台这一场所条件。
  4. Cindy Kang,"Auguste Renoir (1841-1919),"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eilbrunn Timeline of Art History——艺术家文章,将《划船人的午宴》放回雷诺阿朝向更强空间清晰度与人物坚实感的阶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