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回忆李·邦特库,往往先从一种非常直接的感受开始:墙上裂开一处黑洞,边缘缝着帆布、嵌着金属,半像引擎进气口,半像一道伤口。[1][2] 这种感受当然准确,若只把她收束在这里,她就会显得过窄,仿佛只是一个制造威胁感的雕塑家。她更深的一层工作宽得多,也怪得多。邦特库建立了一种视觉语法,让机器部件、动物结构、地质空腔与外太空意象能够挤进同一个对象之中,又始终不肯稳定成单一意义。[1][2][3]

正因为这种不稳定,她的作品到今天仍然成立。在邦特库的浮雕里,恐惧从来并非纯粹象征,它是被建造出来的。钢材被焊成骨架,帆布被缝得像皮肤,捡来的工业碎片变成牙齿、通风口或甲壳,深黑的内凹又一直拒绝表明自己究竟是在向外张开,还是向里吞没。[1][2] 她的艺术并不只是描写战后焦虑,而是给焦虑安上了身体。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惠特尼的《无题,1961》,因为这件作品最能说明邦特库的对象如何始终卡在类别之间。缝合帆布还保留着布料的记忆,钢架还保留着工业制造的记忆,中央那团黑暗则一直在宇宙距离与眼前威胁之间来回摆动。[1][2]

1)邦特库的艺术,起点落在战争记忆与材料直觉的交界处

生平线索在这里很重要,因为邦特库的形式从来并非从纯粹形式主义里长出来的。[5]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提到,她深受第二次世界大战影响,并记得母亲曾在工厂里为潜艇零件接线。[5] 这件事能立刻解释她作品中的机器为什么从不显得中性。金属一出现,里面已经带着劳动、冲突与批量生产的记忆。观看者还来不及给形状命名,材料本身已经把二十世纪带进了作品里。[5]

她的训练又把这种压力继续放大,而没有把它磨平。在纽约艺术学生联盟跟随 William Zorach 学习之后,邦特库于 1957 年前往罗马。[5] 美国艺术博物馆提到,她在那座城市里被街头与机械中的“非艺术性”对象吸引;门尼尔收藏的 Drawn Worlds 页面则强调,她在富布赖特时期开始使用焊枪留下的烟灰来作画。[4][5] 这一组信息放在一起很关键。罗马并没有把她推向古典完成度,反而让她更敏感于残留、烧灼、废料与临时结构。她的素描和后来的浮雕,其实都在处理同一个问题:怎样让表面看上去像是经受过热、压力与碰撞之后才留下来。[4][5]

也因为这样,她的作品从来不属于那种洁净、乐观的太空时代设计。门尼尔把战后几十年概括为一个矛盾非常尖锐的时段:太空探索在原子弹、浩劫与环境忧虑的阴影里展开。[4] 邦特库正好属于这组矛盾本身。她对飞行、距离与未知着迷,却从不把技术进步写成无辜的福音。她的图像总是把惊奇与恐惧焊在一起。

2)这些壁挂浮雕之所以重要,在于它们像由工业材料拼出来的活体

惠特尼的馆藏页面最能看出这些作品到底新在哪里。[1][2] 从 1959 年到 1960 年代中期,邦特库不断制作大型壁挂浮雕:钢骨架先被焊起,再用铜线把从下层洗衣厂传送带与布袋上收来的帆布碎片一块块缝上去。[1][2] 她又加入绳索、铆圈、垫圈与锯片,让作品像画一样挂在墙上,却又强烈地向观者所在的空间突出。[1][2]

这套技术说明本身已经是一种艺术判断。邦特库并不掩饰建造过程。针脚保留在那里,表面一直记得自己曾经被绑扎和固定。她的浮雕既并非抛光过的外壳,也并非完整无缝的雕塑,更像是在压力之下被拼起来的身体。观看者最先感到的是一种“对象性”,紧接着又会意识到,这是一种并不稳定的对象:半像装甲,半像脆弱组织。

惠特尼对《无题,1961》的解读正好落在核心处。馆方指出,观看者会在同一件作品里看到镜头、引擎、枪管、火山、人类器官、昆虫甲壳与天体黑洞。[1][2] 这种范围并非为了制造漂亮的多义性,而是邦特库最核心的句法。她把工业世界做得像生物,又把生物世界做得像工程。锯片会读成牙齿,缝合开口会读成伤口,黑色内凹会同时像枪膛与宇宙深渊。[1][2]

一旦这层语法被看见,邦特库就不再只是一个靠单一惊悚母题成立的艺术家。她那些空洞之所以有力量,并不只是因为它们“很黑”,而是因为它们一直在改变尺度。前一刻,那道开口像一处贴近身体的器官;下一刻,它又像一段被折进墙面的不可抵达的距离。正是这种尺度塌缩,让她的作品今天仍然带着当代张力。

3)冷战恐惧与太空时代的惊奇,在她那里住在同一间压力室里

邦特库自己对这一点说得非常直白。[2] 惠特尼引述她的话,说她希望自己的作品成为“我们内在的事物与事实,从战争到太空时代的奇迹”。[2] 这句话之所以重要,在于它切断了一个最省事的误读:政治解读和形式解读并非两条后来才勉强拼接的线。对邦特库而言,形式内部本来就带着时代气压。战争与惊奇并非两个等待轮流说明的主题,而是同一个结构里同时起作用的历史条件。[2][4]

Glenstone 对其馆藏 1962 年《无题》的说明,又从另一个角度把这件事写清。馆方说,这件作品一边从墙面向外推进,一边又向内缩回,三个“黑洞”制造出内部虚空的感觉,并把这种虚空和 1960 年代的宇宙想象、登月竞赛与太空旅行联系起来。[3] 这种一进一退关键。邦特库的对象从不只是迎面压向观看者,它们也会向内部退去,退进无法真正进入的深度。正是这一步后撤,让作品没有硬化成宣传图像。若它们只会攻击,就会变成说明;因为它们同时收回自己,神秘才会留下来。

也因此,评论者和观者总会不断回到同一组词:引擎、嘴、伤口、甲壳、弹坑。[1][2][3] 邦特库的对象邀请这些比喻进入,又始终把它们甩开。它们并非被钉死在单一对象上的隐喻,更像一间密闭压力室,让人体、军工机器与宇宙想象持续碰撞。她的作品当然深深浸在冷战时代的紧张里,却从不肯缩成某一条新闻或某一种政策焦虑的图解。

4)后来的轨迹说明,她真正完成的并非六十年代那一口“黑洞”

若对邦特库的理解只停在 1960 年代,那会是一种很弱的读法。机构档案并不支持这种简化。[1][4][5] 惠特尼指出,她是 Leo Castelli 那批以男性为主的著名艺术家阵列里唯一的女性,随后又在 1970 年代初退出纽约艺术圈,搬去宾夕法尼亚乡间生活。[1] 史密森尼则补充,这次退场和她对艺术世界的不满,以及希望把重心放回母职生活有关。[5]

真正重要的是退出之后发生了什么。门尼尔的 Drawn Worlds 展览表明,素描在几十年里始终是她实践的核心,而她的图像也一直在越过“威胁”这一层,进入门尼尔所说的“威胁、怪异与惊奇”的混合地带。[4] 贝壳、鸟、花、海浪、囚禁的栅栏、黑洞与枪械同时出现在那些纸面上。[4] 这组并置会反过来照亮早年的浮雕。那些黑色开口从来并非全部,它们只是一个更大问题中的一部分:人造系统与生命系统究竟怎样共处于同一个世界里。

放在这一层面上看,邦特库的重要性早就超出了 1960 年代那些著名“黑口”的震撼效果。[1][2][3][4][5] 她让战后雕塑能够同时承受几组彼此抵触的压力,而不急着把它们调和:工业与解剖,暴力与好奇,工厂与宇宙,威胁与惊奇。她的作品今天仍然显得严厉,正因为它从不要求观者以一种舒服的方式把它“解开”;它要求的是正面面对。

来源

  1.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Lee Bontecou"——艺术家页面,涉及她的壁挂浮雕、Castelli 时期、工业材料,以及后来退居宾夕法尼亚的轨迹。
  2.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Lee Bontecou, Untitled, 1961"——馆藏页面,说明焊接骨架、拾来的帆布、现成材料,以及邦特库那句“从战争到太空时代的奇迹”的自述。
  3. Glenstone,"Lee Bontecou"——艺术家页面,把她作品中的黑洞与空腔和 1960 年代的太空竞赛文化联系起来,同时强调作品游走在抽象与具象之间。
  4. The Menil Collection,"Lee Bontecou: Drawn Worlds"——展览页面,涉及她在罗马的富布赖特时期、烟灰素描,以及战后技术焦虑、自然意象与空间发明之间的关系。
  5.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Lee Bontecou"——艺术家生平页面,涉及她的二战记忆、母亲在潜艇工厂的工作、罗马经历,以及 1970 年代初迁往宾夕法尼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