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让人看见一张面孔，也能将最想确立的评价藏在视线之外。皮萨内洛为塞西莉娅·贡扎加制作的纪念章，一面是她的侧面像，另一面是一弯新月下的女子与独角兽。[2] 翻过纪念章，观看的任务也随之改变：从辨认一个人，转向解读一层寓意。
这种观看方式的转换，是文艺复兴肖像纪念章独有的趣味。正反两面让艺术家得以在同一件小小的物品上，安置一个可以辨认的人和一只超乎现实的异兽。塞西莉娅是否见过独角兽，可以搁在一旁；真正有待理解的，是人们为何希望这只动物与她的名字相伴。
十五世纪的意大利，皮萨内洛帮助确立了这种艺术形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他的第一枚文艺复兴肖像纪念章，追溯至拜占庭皇帝约翰八世·巴列奥略1438年到访费拉拉之时。罗马钱币是重要的先例，纪念章则另有用途，其重量与材质也可独立于货币标准。章上的肖像能够作为礼物与纪念物四处流传。[1][2] 这枚小圆片仿佛一份社交引荐：眼前是这个人的面容，另一面则告诉你该如何看待面容的主人。
女学者与独角兽
塞西莉娅的纪念章把这一区别呈现得格外鲜明。照片中的青铜章，是依照皮萨内洛1447年设计制作的旧时后铸本；1447年标明的是原模年代，这件实物的确切铸造年份仍有待考证。[2]
塞西莉娅曾师从人文主义者维托里诺·达·费尔特雷。她已经进入圣嘉勒会女修道院，肖像中的她却仍穿着世俗的宫廷服装。大都会博物馆推测，这一形象取材于更早的肖像。[2] 她拒绝婚姻的经历，也为理解背面铺展的赞誉提供了线索。[3]
到了背面，生平化作寓意图景。中世纪传统认为，处女能够驯服凶猛的独角兽，女子与独角兽的组合因而成为贞洁的象征。[3] 新月则引出古典时代的贞洁女神狄安娜。[2] 识得这些符号的观者，可以借这片容纳了神话异兽与古代神祇的风景，理解塞西莉娅的宗教选择。几种文化语言在同一幅图像里，赞颂着同一种品格。
细看照片中的独角兽：厚重的身躯蜷伏在圆面的下部，长角横过女子的双腿，她的手停在兽首上。它占据的面积大得出人意料，低伏的姿态又让这副身躯紧贴地面。两个身体的位置关系赋予赞誉以说服力：力量安卧于从容身旁。
肖像一面的环形铭文，将解读收得更为明确。弗里克收藏馆的说明指出，铭文既标明塞西莉娅的处女身份，也标明她是曼图亚侯爵吉安弗朗切斯科的女儿。[3] 家世、地位与德行一同出现。即使进入修道院，她的身份仍可从她生来所属的宫廷世界中读出。
这套配合精巧的赞誉，所能告诉我们的终究有限。纪念章为它所呈现的身份留下了证据，至于肖像人物私下的心愿，还隔着一层。我们可以辨认塞西莉娅受人尊崇的理由，同时将这些理由是否由她亲自选择、是否涵盖她一生所重视的一切，留作尚待回答的问题。背面虽由贞洁占据，她的学识仍是历史记录的一部分。
老师与待哺的雏鸟
把皮萨内洛为塞西莉娅的老师维托里诺制作的纪念章放在一旁，两者便能相互映照。后者的原模年代为1446–47年；大都会博物馆所藏实物，据推测铸于十五或十六世纪。馆方还推测，委托者是维托里诺的另一位旧日学生卢多维科·贡扎加，时间约在老师去世前后。这一委托归属仍属推测。[4]
这里，肖像同样有一只动物与之相对。纪念章背面是一只正在哺育幼雏的鸟。大都会博物馆的藏品题名将它称为鹈鹕，说明文字则另载凤凰一说。鹈鹕的释义源于一种古老信仰：这种鸟以自己胸前的鲜血哺育幼鸟，因而成为基督牺牲的象征。凤凰的释义则与一名学生的记述相连，那名学生曾描述维托里诺作为教师的自我牺牲。[4]
这份未定之意也有助于理解图像。即使致敬的主旨清楚，象征的具体含义仍可有不同解读。在博物馆记录的两种解读中，鸟与依靠它存活的幼雏之间的关系，都让老师的关爱有了可见的形状。纪念章的背面给了人们一种方式，记住他为他人付出的一切。
与塞西莉娅的独角兽并置，这份致敬也显出纪念如何取舍。两位肖像人物都属于求知的世界，纪念章却把目光引向不同的德行：她的贞洁，他滋养他人的慷慨。至于两人如何看待各自的设计，仅凭这一区别尚难确知。它所清楚呈现的，是一幅寓意图像如何放大人生的某个侧面，直到这一侧面成为观者受邀记住的品格。
可以随身远行的声誉
纪念章的制作方法，让这份邀请得以远行。铸造时，先依照原模上正反两面的图案制作铸型，再将两半铸型合拢，注入熔融金属；铸成的纪念章随后还可修整，并作表面处理。这种形式让肖像得以复制，也便于携带。[1] 声誉的传播由此越出了特定房间中一幅画作的范围。
弗里克收藏馆记述，纪念章在朋友之间传递，也由统治者赠予臣民。有些随死者入葬，有些埋入建筑地基，纪念的范围因此延伸到直接受赠者之外。[3] 寄望中的观者，也可以包括那些一生都无缘与肖像人物相见的人。
看过肖像之后，背面值得人们继续细读。它给出一种诠释，物件几经转手，这种诠释仍能与面孔相随。接到纪念章的人，可以接受这份赞誉，欣赏构思的巧妙，也可以质疑其中的主张；这场相遇，却已由纪念章安排。
再回到塞西莉娅的独角兽。恰是它与日常经验的距离，让它能够担此任务。肖像请我们认出一个人，独角兽则请我们相信她拥有某种品格；品格的确证，超出了任何一张面孔所能展示的范围，哪怕那张脸塑造得再细腻。两种请求之间，藏着纪念章的艺术：一小片青铜翻转过来，辨认便转成了说服。
来源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肖像纪念章：历史与制作工艺》（2016年展览文字）——皮萨内洛早期的纪念章、纪念用途、铸造与流传。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塞西莉娅·贡扎加肖像纪念章，藏品编号1975.1.1307——原模年代、后铸本鉴定、尺寸、人物生平、图像含义及本文照片来源。
- 弗里克收藏馆，《追求不朽：谢尔肖像纪念章收藏精品》（2017年展览新闻稿），第2–3页——铭文、身份、馈赠与纪念用途。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维托里诺·兰巴尔多尼·达·费尔特雷肖像纪念章，藏品编号1975.1.1302——原模与铸造年代、推定的委托者，以及鸟的不同释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