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诺比娅依然戴着王冠。视线还未落到她腕间的束缚上，哈丽雅特·霍斯默（Harriet Hosmer）已让一位君主站在眼前：华美的衣饰，挺立的身体，层层厚重衣褶上方的面容。随后，锁链改变了观看的感受。这位女子已经被俘。雕塑让她的君主身份与被俘处境同时留在视野之中。[5]
照片中的作品是圣路易斯艺术博物馆收藏的《戴锁链的芝诺比娅》（Zenobia in Chains），这件大理石雕像约作于1859年，高44¼英寸。观看时须将它与亨廷顿博物馆所藏、高82英寸的大型大理石版本分清。两者采用相同的构图，表现的是公元3世纪帕尔米拉女王败于罗马之后的形象；帕尔米拉位于今天的叙利亚。关于奥勒良皇帝为她的尊严与美貌所动、将她释放的故事，亨廷顿博物馆明确将其列为传说。同样，这尊雕像呈现的是艺术家对女王的诠释，与亲历其被俘过程的记录有别。[1][2]
先看双手，它们一高一低。她的右臂垂下，左手将一段锁链拢在衣褶前。两手之间，链环沿袍服垂落，划出一道宽阔的弧线。她没有大幅挣扎，也没有向外伸臂求援。锁链虽松，低垂手腕上的镣铐仍清晰可见，囚禁的事实依旧；身体却稳稳站立着，锁链未曾将它拉离重心。[5]
雕像的张力由此而来。倘若锁链绷紧，一端牵在守卫手中，守卫的动作也会进入构图。这里，基座上只有女王一人。观者面对的是承受囚禁的人，征服的整套力量被留在画面之外。在我看来，俘虏她的人缺席，反倒让锁链更加令人不安：仅凭这一段链条，他人的权力便已在场，观看的中心仍是女王。
衣饰的作用另有不同。宽大的衣褶在双臂周围层层聚拢，再向脚边延伸，让人物的轮廓宽阔而连贯。在这股自上而下的走势之间，细小的饰物与精心雕琢的表面又让目光慢下来。穿衣的人身为囚徒，宫廷服饰仍保有它的身份意味。王冠尤其鲜明：即便罗马人能够决定芝诺比娅的去向，霍斯默仍将象征她位阶的冠冕留在她头上。[5]
然而，她的面容很难让人径直读出胜利。头微微低着，目光与我们的视线错开。只看头部，容易读出低抑的神情；顺着身体往下看，挺立的姿态又让这一解读变得复杂。她遭遇了什么，又如何自持，两者之间的关系始终悬而未决。无论把她说成胜利者，还是说成已被击垮的人，都会削平作品在这里留下的层次。
苏珊·沃勒（Susan Waller）对这尊雕塑的研究，有助于理解这些选择经过了怎样的斟酌。霍斯默熟悉《奥古斯都史》（Historia Augusta）；书中记载的被俘女王，承受着珠宝与黄金镣铐的重压。沃勒将这一负重的形象与霍斯默的处理相对照：雕塑中的锁链仅束在腕间，女王仍保持着威仪。她还追溯了雕塑家与作家安娜·詹姆森（Anna Jameson）的往来，后者曾对制作中的模型提出批评意见。这件作品在研究、交谈与修改中逐渐成形，王冠如何影响面容，也在斟酌之列。[3]
了解这些背景，珠宝便有了装饰之外的含义。按照沃勒的解读，早期作者笔下被视作虚荣证据的饰物，经霍斯默重新安排，转而宣示王权。带着这一区分观看雕像，饰物标明了芝诺比娅仍然是谁，锁链则宣告了她已经失去的权力。[3]
权威归属的问题，也随着这尊雕像进入霍斯默本人的职业处境。亨廷顿博物馆记述了男性评论家的怀疑：他们质疑一位女性能否完成如此大型的作品。艺术家使用助手所引起的疑虑，比针对霍斯默个人的质疑更为普遍。她在1864年的文章《雕塑的制作过程》（“The Process of Sculpture”）中将读者带进工作室，回应了这一问题。[2][4]
霍斯默描述了一套制作次序：先做小型泥塑，再放大、细修，最后由专门的工匠将其刻成大理石雕像。雕塑家始终负责指导与纠正。她认可雕刻质量的重要性，同时坚持作品的作者身份不能以艺术家亲手凿下的石料多少来衡量。她还指出，人们对这种协作采用了不同标准：知名男性艺术家的工作室里得到认可的做法，到了女性这里，却成了否认其创作功劳的理由。[4]
将这篇文章与《戴锁链的芝诺比娅》放在一起读，就更能理解为何要留意雕像各处的安排。王冠与前额、双手与锁链、衣褶与站姿之间的关系，都属于人物形象的构思。这些决定引导我们在大理石中看见什么。欣赏雕刻劳动时，统筹这一切的艺术判断也应进入视野。
最后，目光回到女王低垂的眼睛。霍斯默塑造的女王没有向观者求援，她的姿态也让眼前的困境保持着未解的状态。锁链仍清晰可见，王冠亦然。凝视得越久，越会停留在这两件物品之间的距离里：一件记录着她所受的遭遇，另一件让人始终记得，站在这里的仍是一位君主。
资料来源
- 圣路易斯艺术博物馆，《一尊雕塑来到圣路易斯艺术博物馆的不寻常旅程》（“A sculpture’s unusual journey to SLAM”，2020年12月8日）——照片中大理石雕像的作品信息、尺寸及收藏沿革。
- 亨廷顿博物馆，《戴锁链的芝诺比娅》（“Zenobia in Chains”），藏品编号2007.26——大型版本及其尺寸、历史题材与作品反响。
- 苏珊·沃勒，《艺术家、作家与女王：霍斯默、詹姆森与芝诺比娅》（“The Artist, the Writer, and the Queen: Hosmer, Jameson, and Zenobia”），《女性艺术期刊》（Woman’s Art Journal）第4卷第1期（1983年春—夏），第21–28页——文学来源、詹姆森的建议及雕塑创作过程；PDF由亨廷顿博物馆托管。
- 哈丽雅特·霍斯默，《雕塑的制作过程》（“The Process of Sculpture”），《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Monthly）第14卷第86期（1864年12月），第734–737页——艺术家对塑模、工作室协作及创作归属判定中不平等标准的论述，由古登堡计划转录。
- QuartierLatin1968，“Zenobia SLAM 4067.jpg”（2011年5月27日），维基共享资源——圣路易斯艺术博物馆所藏雕像的原始照片，采用CC BY-SA 3.0许可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