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张 1983 年 6 月摄于莱沃恰一所学校的照片里,几个孩子贴近雕塑,越过了美术馆通常要求观众保留的那段礼貌距离。双手沿着一件表面光洁的多部件形体游移。重量、接缝、空腔、边缘与阻力,先于作品标题和年代抵达感知。这样的触碰正让作品进入玛丽亚·巴尔图索娃为雕塑设想的状态:给思想一条具体可感的通路。
照片记录了艺术史学家加布里埃尔·克拉德克与盲童及低视力儿童共同组织的第二次工作坊,第一次举办于 1976 年。参与者在动作与触摸中感受巴尔图索娃的多部件形体和触觉作品。她曾用一句准确的话描述这场相遇:“外部世界与内部世界相遇之处。”[1][2] 这句话为理解她的一生打开了最清晰的入口。在巴尔图索娃手中,触觉超出了对视觉的感伤式替代,成为检验形式如何转化为知识的方法。
她的雕塑由此显出种种矛盾:作品带着身体感,却不指认具体的身体;形如卵,又依旧敞开;以石膏或金属铸成,仍有柔软之感。压力赋予形体生命,也随时威胁着它,将它压碎。巴尔图索娃的创作在这些交错处彼此联结:内与外、充实与空腔、柔顺与坚硬、亲密的手工与公共空间的尺度。[1][2]
图像说明:题图是加布里埃尔·克拉德克在 1983 年 6 月莱沃恰工作坊拍摄的档案照片,翻拍自萨尔茨堡现代艺术博物馆展览指南所收克拉德克档案。若只把巴尔图索娃的雕塑看成基座上的白色物体,对它的理解便会残缺;这篇侧写的线索,落在作为感知器官的手上,因此选择了这张照片。[1]
科希策给实验带来一处现实的立足点
巴尔图索娃 1936 年出生于布拉格,曾在当地的艺术、建筑与设计学院接受训练。1963 年,她与丈夫、雕塑家尤拉伊·巴尔图什及女儿迁居科希策;当时,这座捷克斯洛伐克东部城市正迅速成长为工业与文化中心。次年,她加入当地艺术家协会。要参与由国家资助的公共艺术委托竞标,这是必要的一步。[1][2]
这些委托让“铁幕之后,一位被忽视的艺术家独自在工作”这类熟悉的讲法变得复杂。巴尔图索娃确实远离国际当代艺术的主要中心,她的抽象实践也在极权国家的限制下生长;与此同时,她始终与私人工作室之外的现实保持接触。游乐场、纪念碑、喷泉与建筑浮雕,要求她处理使用、风化、身体和尺度等具体问题。为喷泉创作时,她将青铜形体与上塔特拉山粗粝的石材结合;为一所幼儿园创作时,她完成了可攀爬的设施与滑梯。公共项目带来收入,也让抽象持续贴近普通人的行动。[1][2]
这一区别牵动着对她作品的理解。巴尔图索娃的小型雕塑具有触觉意味,源头并非对现实的退避。它们与另一类项目同时出现:形体在那里要经受攀爬,要让人走近,或安放于流动的水中。她的工作室实验与城市公共委托分属不同的经济体系,却共同追问身体能够从材料中领会什么。
气球以合作者的身份进入制作
1960 年代初,巴尔图索娃开始借助气球、塑料袋和其他弹性薄膜浇铸石膏。在她称为“重力刺激铸造”(gravistimulated casting)的方法里,石膏先被灌入柔软容器,再由重力、摇动、水和她的双手在凝固途中改变材料的走向。模具没有预先限定一处固定的几何空腔。它随着液体的重量伸展,把仍在作用的力量一一留在表面。[1]
由此生出的形体让人联想到水滴、种子、果实、细胞、褶皱或身体的一部分,却始终停留在图解之外。那份柔软感源自材料先前不稳定的状态,事后在硬块上雕刻无从留下同样的痕迹。石膏记得自己曾是液体,表皮也记得手的按压。
这一方法让巴尔图索娃走出英雄式雕塑家凿削石块的传统形象。她托住、翻转、挤压,然后等待。创作的主动性散布于手、薄膜、重力、水和化学变化之间。把这些雕塑仅仅归于自然的启发,只说到了其中一半;自然过程也亲自参与了制作。[1][2]
进入 1980 年代,她将这套关系反转。在“气动铸造”(pneumatic casting)中,石膏被敷在充气的气球表面。橡胶放气或爆裂之后,一层薄壳留了下来,包裹着已经消失的核心。她把其中一些薄壳逐层套叠,称作“无尽之卵”;另一些则裂开、下垂,或由绳线捆束。早期作品容纳材料向外推挤的压力,晚期作品则让缺席变得可以触知。[1][2]
从饱满体积转向空心表皮,这次反转解释了巴尔图索娃晚期作品中宽阔的情感幅度。一层壳可以是庇护所、身体、巢穴,也可以是废墟。绳线既能将形体维系在一起,也会显露它的勒压。石膏通常只是通往青铜成品的中间材料,在这里却裸露着,保持易损。作品把脆弱当作显现自身的条件。
雕塑可以在手中拆开
早在学校工作坊之前,触觉便已进入巴尔图索娃的创作。自 1960 年代中期起,她以石膏、铝和青铜制作多部件形体;它们可以拆分,再凭直觉重新组合。有些彼此折叠嵌套,有些如同拼图,还有一些让有机曲线撞上几何形的截断。她设想雕塑可以成为教学用具或触觉玩具,让人借双手理解水滴、重力或空间方位。[1][2]
参与早已进入作品的生成,重新组合会改变形体的身份。参与者需要找出哪些部件可以嵌合,轮廓在何处延续,又怎样依据掌心所受的压力推知整体。视觉几乎能在一瞬间收进一条轮廓,触觉却按次序拼出物体。手先认识一处表面,再认识另一处;记忆将它们连在一起。
克拉德克在 1976 年和 1983 年组织的工作坊,将这种随时间逐步生成的认识放到了中心。他的照片记录着盲童或视障儿童实际接触这些作品的情形,其中一些拍摄甚至早于同一批雕塑向更多展览观众公开亮相。[1] 巴尔图索娃在此处的成就,远远超出给视觉艺术附加一项“无障碍”功能。非视觉的相遇揭开了雕塑原本已有的内容:外部与内部、分隔、重量、嵌合之间的一组关系。
这些工作坊也为宽泛的判断划出范围。巴尔图索娃的作品容纳触摸的程度各有不同,1980 年代脆薄的石膏壳无法承受坚固金属拼件所能承受的接触。若以“触觉”统称她的全部创作,作品间的差异就会消失。把它理解为一条原则更为贴切:形体由身体在时间里逐渐感知,无论手中握着的是多部件物体,身体正绕喷泉行走,还是双眼循着绳线压入空心薄壳的痕迹,唤起触感。
脆弱改变了观看的条件
华沙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的 1987–88 年 无题,把这种压力清楚地显露出来。石膏、合成材料与绳线组成一团壁挂形体,其中的空腔和绷紧线条同时记录着捆束与生长。[4] 蓬皮杜中心收藏的一件相关大型浮雕创作于 1986–87 年,材料包括石膏、棉、木、金属和植物纤维,它继续拓开雕塑与依托面之间那道摇摆不定的界线。[5] 这些白色抽象携带着强烈的身体感:开口让空间近似身体,捆束则让照料与约束难以分开。
美术馆陈列难免改变这些作品。曾经在一双双手之间传递的触觉作品,如今往往置于玻璃展柜之内,或远在手触不到的位置。将这种距离全然归咎于制度,会遗漏保存的现实;石膏表皮格外需要保护,因为其意义正依赖于自身的易损。触摸的禁令却也制造了一种富有张力的挫折感。观众只能从受压痕迹、接缝、空腔,以及早年触摸留下的档案中,推想触觉。
题图让这段记录始终保有具体形貌。它证明触摸确实发生在工作室的观念之外。一双双手完成了物体从制作之初便已邀请的相遇。与今日受到保护的雕塑并置时,这张照片近乎一种遗失的感官。
作品改变了问题,认可随后才到来
巴尔图索娃生前规模最大的个展于 1988 年在科希策开幕。1996 年,她在这座城市去世。此后,更广泛的国际接受缓慢汇聚:2007 年,卡塞尔第 12 届文献展纳入她的作品;2014 年,华沙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 暂定的形式;2022–23 年,泰特现代美术馆推出大型回顾展,这一展览与萨尔茨堡现代艺术博物馆共同筹划,扩展版本随后于 2023–24 年在萨尔茨堡展出。[1][3][6]
这段时间线很容易被写成一则简洁的拯救故事:一位遭到忽视的女性艺术家终于进入经典谱系。这些展览让数百件脆弱作品得以接受新的研究。巴尔图索娃的实践所指向的范围,却远远超出迟到的可见性。她最锋利的命题,正落在可见性本身的限度上。
在莱沃恰,雕塑先于视觉的认可进入经验。在工作室里,铸件保留了塑造它的力量。在公共项目中,抽象直接进入使用。穿过这些不同地点,巴尔图索娃一次次回到形体处于内外相接的时刻:它无法全然留在我们之外,也无法被我们安稳地收进身体之内;压力、记忆与想象在表皮相遇。
因此,从手开始讲述她的艺术生涯再恰当不过。手与物的关系,介于掌控和被动接收之间。手按压物体,也承受物体回施的压力。对巴尔图索娃而言,雕塑在这场交换中抵达最鲜活的状态。
来源
- 萨尔茨堡现代艺术博物馆,Maria Bartuszová: Short Guide(2023)——生平、铸造方法、公共委托、工作坊档案记录、作品清单与展览史。
- Generali Foundation,“Mária Bartuszová”——机构馆藏文章,讨论她在科希策的创作、公共作品、多部件雕塑、气动铸造,以及 1976 年和 1983 年的工作坊。
- 华沙现代艺术博物馆,“Maria Bartuszová: Provisional Forms”(2014)——展览概述、生涯背景、材料的脆弱性、工作坊历史,以及第 12 届文献展之后的接受史。
- 华沙现代艺术博物馆,玛丽亚·巴尔图索娃,无题(1987–88)——馆藏记录、材料、尺寸与作品照片。
- 蓬皮杜中心,玛丽亚·巴尔图索娃,Sans titre(1986–87)——这件石膏、棉、木、金属与植物纤维浮雕的馆藏记录。
- documenta,“documenta 12”回顾档案——该届展览的官方档案,玛丽亚·巴尔图索娃列于 2007 年参展艺术家名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