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说明:题图直接呈现画作的真实全幅照片,其性质是原作摄影,与生成视觉或分析图形有别。横向全景在这里至关重要,因为本文的论述有赖于人物、动物、乐器、花果、钟表与贵重器皿同时挤入同一片摇摇欲坠的空间。[1][2]
第一眼望去,《帕斯顿珍宝》更像不断堆积起来的陈列,构图的经营反倒退居其后。左侧竖起一把鎏金银壶,贝壳杯在拥挤的桌面上闪光。地球仪、鲁特琴、钟表、水果、鲜花、猴子和鹦鹉争夺着寸寸空间。深红帷幔将背景围成剧场,画面中央却没有留出一块空处,告诉目光应当停在哪里。
随后,人物才从器物之间浮现。最左边,一名身份未明的年轻黑人男子抱着银壶,抬眼望向画框之外。右侧,一名皮肤白皙的女孩从鲜花与一页乐谱后面露面。两人都偏离了肖像画惯常的中心位置,与财物一道进入画面。
这种位置安排,赋予画作令人不安的洞察力。约在 1663 年,一名身份至今未定的荷兰画派画家创作了这幅巨型布面油画。笔下器物精确得足以辨认出奥克斯尼德庄园(Oxnead Hall)帕斯顿家族藏品中的实物;画面又遍布衰败将至的征兆,一个人物后来被改画遮没,另一个则被纳入炫示家族全球触角的陈列。作品完成后两代之内,它所赞颂的收藏已经出售、四散。[2][3]
若只从炫耀与后见之明之间的反差理解这幅画,画面的力量仍会被低估。它自身的表面已经开始解体,像一份早已知道占有无法让世界停驻原位的清单。
没有一件器物甘愿退作背景
画作高约 165 厘米、宽 246.5 厘米,尺寸近于一整面墙,远远超出一扇窗。[1] 横向铺陈本可让画面易于梳理,画家却撤去了稳定的轴心。目光在金属上坚硬的亮斑、贝壳苍白的螺旋、水润的果实、幽黑的开口、羽毛、玻璃、花朵与裸露的皮肤之间跳动。每一种材质都要求一种不同的看法。
体量最大的形体同样拒绝成为可靠的支点。地球仪被遮住一部分;鲁特琴斜卧着,长长的琴颈把视线引向桌面另一端,却留不住它。年轻男子怀里的银壶既是威势十足的垂直线,又是一件正被搬动的器物。中央附近的大贝壳杯几乎拥有主角的尺度,它苍白的杯口却向更多物品敞开。
视觉上的拥塞,对应着一场真实而庞大的收藏雄心。耶鲁的出版物概述提到,藏品至少有六百件装饰器物,其中包括贝壳杯、水晶器、宝石、乐器、绘画,甚至还有一对鳄鱼。[8] 画中出现了十三件闪闪发亮的器皿,多数以异域贝壳制成。贝壳原有的天然形体被繁复的金属镶座改造,遥远海域的生命由此变成欧洲的奢华器物。[3]
这些物品各有可核实的具体身份,财富符号只是最浅的一层。一把 1598 年的鎏金银壶、一只 1592 年的鹦鹉螺杯、一只 Strombus 螺壳杯,以及一只配有伦敦镶件的古吉拉特珍珠母扁壶,都已与存世实物相互对应。2018 年,画中五件珍宝在耶鲁的一场展览中重聚,这是三个多世纪以来的第一次。[2] 精确性也就成了画面奇观的一部分。收藏者宣告的内容不止于富足,还包括这些特定珍物如何进入这个特定家族。
然而,精确无法让陈列变得中性。桌面上的加勒比贝壳、印度洋—太平洋贝壳、古吉拉特工艺、英格兰金工、荷兰绘画,以及转向太平洋的地球仪,共同充当一个诺福克家族势力所及之远的证据。[2][3] 旅行、贸易、攫取、制作与交换被压缩进一间毫无摩擦的内室。沿途的路线隐去之后,占有便披上了自然的外观。
人物同样身处收藏之内
两名可见人物令这个问题更为尖锐。构图把他们安置在器物之间,人的领域与收藏相互重叠。
右侧女孩通常被认作罗伯特·帕斯顿的女儿玛格丽特。她手持玫瑰和一页字迹可辨的乐谱,身体藏在桌后,只有脸和手从物品之间浮出。画作可以把她视为家族延续的象征——一个置身传家器物之中的孩子——同时又让她近似另一件珍贵的帕斯顿姓氏载体。耶鲁的策展阐释明确称此作为一幅“传家宝肖像”(heirloom portrait);这个类别将血脉与收藏合为一体,让二者同时成立。[8]
左侧年轻男子处于一种更为残酷的暧昧之中。他的姓名与身份都无从得知。2018 年诺里奇展览的受访研究者认为,画面一丝不苟的具体程度表明他应当确有其人;一种推测认为,他曾生活在帕斯顿家中,档案却尚未证实这层关系。[7] 伦敦国王学院与惠康基金支持的 Renaissance Skin 项目,则把这幅画放进英格兰殖民野心初起的背景里。[5] 构图还自行给出一项事实:他被挤入家族的珍宝阵列,独立的肖像空间从他身旁撤去。
他的姿势至关重要。银器占满双臂,一只小猴靠近肩头;他的脸转离桌面,目光越过画框上方。就形式而言,这道向上的视线帮助目光绕回帷幔;从伦理上看,它又拒绝了器物轻易许诺的满足,那些器物正摊开表面,等待欣赏。从画面看来,他是唯一一个望向收藏无法容纳之处的可见人物。
这道目光与自由之间仍有距离,档案未曾保存的生平也依然无从寻回。它划出了一条界线:画作记录他的面貌,远比记录他的姓名容易。银壶留有制作年代与后世流传记录,抱壶的人却依旧悬而未明。这种失衡揭示了现存记录允许人们确认什么:器物有年代,也能追索;人物则无从如此。
艺术家兼表演者彼得·布拉斯韦特(Peter Brathwaite)以自己的身体和家族物品重演《帕斯顿珍宝》,让这层关系重新变得清晰。项目说明记载,布拉斯韦特用非洲裔发质护理用品、科特迪瓦织物、一块家传拼布、唱片和迁徙行李,替换帕斯顿家的陈列。[5] 重演把身份未明人物的一生留作空白,转而改变谁有权布置桌面,以及器物可以携带谁的历史。
奢华器物内部已经写下终局
若画作只在宣扬搜罗珍物,满目丰盛会令人疲惫,理解起来却也简单。这里的清单不断受到死亡的打断,复杂性由此生出。
三件计时器以异乎寻常的精度铺开这道警告。钟表学家乔纳森·贝茨(Jonathan Betts)辨认出桌面上一只打开的法国珐琅表、一具立在燃尽蜡烛旁的沙漏,以及右上角镶钻外壳的壁钟。珐琅表的指针约在八点;贝茨主要把它解读为奢侈品。壁钟指向将近十二点,沙漏里的大半细沙已经落进下部玻璃泡。不同器物诉说着不同的时间。[4]
右上角的壁钟属于当时仍可运转的新式钟表。乌木钟壳里原本装有的,应是 1660 年代早期的摆钟机芯;克里斯蒂安·惠更斯在 1656 年推出实用摆钟后,仅仅过了几年,这仍是当时最先进的技术。它每天的误差可以控制在数秒之内;相比之下,贝茨给出的老式珐琅表日误差约为一刻钟。[4] 技术进步在画中带上了“记住你终将一死”(memento mori)的意味:最先进的钟,也离午夜最近。
花会萎谢,切开的水果会腐坏,琴弦沉寂之后,音乐的振动便无法保存。这些都是十七世纪常见的无常警示;在这里,它们一面为奢华附上一条道德脚注,一面让衰败本身成为收藏的材质之一。
女孩手中的乐谱进一步加深了这种感受。研究者认出,它记录的是罗伯特·拉姆齐(Robert Ramsey)约在 1630 年创作的二重唱 Charon, O Charon, heare a wretch opprest。曲中,受苦的高声部与冥河摆渡人卡戎对唱;低声部的歌者却没有现身画中。[7][9] 乐谱画得足够细致,几个世纪后仍然可以辨读。精确再一次成为消逝的载体:画家保存了一首歌,而它唱的是离开生命的渡程。
画面由此容纳了两种彼此抵牾的时间观。1592 年的杯子和 1598 年的银壶等传家之物,许诺着代际相续;逼近午夜的钟、燃尽的蜡烛、下落的细沙与死亡之歌,则坚持这种延续终有期限。[3][4][7] 画作让矛盾原样留存。时间早已进入房间,继承而来的财富因此闪耀得愈发强烈。
“珍宝”一词也因此失去了听上去那般牢固的含义。所谓珍宝,是一个家族从日常流通中取出并试图保护的东西;画面却表明,这种取出无法真正完成。贝壳仍记得遥远的海,音乐依赖时间,水果继续腐败,人会长大、死去、结婚、远行,或从档案中消失。即使一件器物加装了最厚重的金属镶座,也带着进入帕斯顿家以前与离开以后的一段历史。
一个人被画面抹去了
这幅画最初另有安排,和我们如今看见的满幅拥塞有所不同。
为筹备 2018 年展览,研究者用移动式宏观 X 射线荧光系统扫描了画布。十六小时内取得的六百万次测量,绘出了表层之下与颜料相关的元素分布图。在右上角菱形壁钟下面,他们发现一名女子的脸、红裙、头发,以及看起来像叶片的饰物;她先被画上,后来又遭覆盖。[6] 实物检查与 X 射线研究进一步确定了改画次序:先有一只盘子,盘子让位于女子,壁钟和鹿首随后又盖住了她。[4]
扫描仪没有找回她的姓名。威廉·帕斯顿爵士的第二任妻子玛格丽特·帕斯顿夫人,是被提出的一种身份;这道人影也有寓意人物之说,或兼具肖像与寓意。[6] 这份不确定十分重要。技术成像可以揭示一个人曾被移除,却无法复原那场使她消失的商议。
她原来的位置改变了我们对现有构图的理解。钟下若有一名女子,右上角便会出现一个人物,与左侧男子遥相平衡,家族形象也将铺展到画布更远处。涂掉她之后,取代人的又是物——壁钟与鹿首。最终这份清单由一轮轮记录、覆盖与改画积成。
隐藏的女子还让画中的虚空(vanitas)意象变得格外切实。最新的计时技术,悬挂在一张曾经出现的脸所在之处。今天的观者能从画布上层层叠压的不同颜料得知这次消失,完成后的表面却要求他们把缺席视为设计。画作谈论生命流逝的同时,也直接演示了再现如何把一个生命逐出视野。
画作成了这批藏品的回返地址
作品完成后不久,历史便上演了画面已经预想的离散。耶鲁的记录显示,这批藏品在两代之内售出。[2] 关于 2018 年诺里奇展览研究工作的报道,则追溯了截至 1709 年的变卖、1732 年的破产,以及奥克斯尼德庄园最终遭到废弃、险些拆毁的经过。[7] 那张桌子没有作为一张桌子留存下来。
画作却保存至今,并由此引出一次奇特的逆转。起初,是器物替这个家族的自我图像作证;三个半世纪后,图像帮助研究者辨认、追踪器物,并让它们短暂重聚。画中的贝壳杯可以指向博物馆里的实物;一页微小的乐谱可以与一首歌曲对应;一只扁壶可以把古吉拉特与伦敦相连;元素分布图则可以显露一幅遭到抹除的肖像。[2][3][6][7]
这幅画布成了一个早已消失的家族世界的回返地址。
这样的成就仍有明确限度。2018 年展览从五十多家出借方汇集近 140 件展品,其中只有五件是画中原物。[2] 识别财物,也比识别让它们流转的社会世界容易。鎏金银壶拥有器物档案,年轻男子仍旧无名,隐藏女子只有若干候选身份。贝壳、白银、颜料与织物背后遥远的劳作和交换,大多还留在画框之外。
损失依然存在;《帕斯顿珍宝》的价值,落在它如何显露保存的条件。它保存了一个权势家族要求画家加以区分的事物,也保存了画家在这项要求之下留下的改动;它将死亡保存在陈列之中,也将陈列之后的离散留给后世。画中那道身份未明、逸出画框的目光,甚至还保存了一项事实:这份清单从来没有囊括整个世界。
桌面依然拥挤,藏品已经散去。画作存留在这两项事实之间,精确而残缺。
来源
- Wikimedia Commons,“File: The Paston Treasure.jpg”——全幅作品照片来源,并提供作品尺寸、收藏地点、图像尺寸、摄影者与题图授权信息。
- Yale Center for British Art,“The Paston Treasure: Microcosm of the Known World”——官方展览记录,记载作品年代、作者身份之谜、画中器物、2018 年重聚、藏品散佚与参与机构。
- Nathan Flis,“A Painting that Reveals an Entire World while Concealing an Alchemical Secret”,Yale University Press(2018)——关于贝壳器、全球物料、传家器物、委托关系、颜料实验与帕斯顿收藏的策展论述。
- Jonathan Betts,“Showtime at Oxnead: The timekeepers depicted in The Paston Treasure”,Antiquarian Horology 39,第 2 期(2018 年 6 月)——对怀表、沙漏、摆钟、表盘时间、虚空寓意及“盘子—女子—壁钟”改画次序的专业分析。
- King's College London 与 Wellcome,Renaissance Skin,“The Paston Treasure”——彼得·布拉斯韦特的摄影重演,以及项目对殖民野心、家族迁徙与替换物品的阐释。
- Istituto Nazionale di Fisica Nucleare,“Nuclear Physics Reveal a Hidden Lady in the Painting ‘The Paston Treasure’”(2018)——宏观 X 射线荧光方法、扫描规模、颜料发现、隐藏人物及位置,并谨慎讨论其身份。
- Maev Kennedy,“Framed in mystery: painting tells story of doomed Norfolk family”,The Guardian(2018;2026 年修订)——报道可辨读的死亡之歌、两名可见人物、藏品出售、债务、奥克斯尼德庄园及收藏重聚等研究。
- Yale Center for British Art,The Paston Treasure: Microcosm of the Known World(2018)——官方出版物概述,说明收藏规模、作品的“传家宝肖像”功能与技术研究范围。
- Francesca Vanke,“Musical discoveries in The Paston Treasure”,Norwich Castle Museum & Art Gallery(2021)——关于画中乐谱、罗伯特·拉姆齐的二重唱、声部角色与缺席低声部歌者的官方研究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