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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戈兰菲尼洗去泥浆,把黑色留在布上

6 条来源 5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8月22号

正文
纳昆特·迪亚拉制作的一块方形马里博戈兰菲尼布,深褐底面分成若干区块,布满浅色十字、V 字折纹、圆点与细密锯齿边饰。

纳昆特·迪亚拉,*布*,1992年,马里;棉与土质颜料,136 × 122 cm。史密森学会国立非洲艺术博物馆。馆方照片所摄即为原作,也显出叶浴、涂泥、晾晒与清洗反复循环后留存的细微色调差异。[1]

图像说明:这是国立非洲艺术博物馆拍摄的纳昆特·迪亚拉(Nakunte Diarra)1992年布作原件,与重新制作的纹样有别。接缝、不均匀的褐黑底色与手绘边缘,让平面“泥染布”印花会抹去的细节重新显露:布面先由窄条拼起,再在反复施作中逐渐变暗,一遍印刷无法留下这样的表面。[1]

第一重意外在于,泥浆最终会被洗掉。

迪亚拉1992年的布作上,深褐色底面紧贴着浅色十字、V 字折纹、圆点与层层套合的折角。英文惯称“mud cloth”,即“泥染布”,听起来近乎朴素,仿佛湿土只需刷上棉布,留在那里即可。成品的深色却由多种材料在不同阶段相遇而生:树叶先为纤维打底,泥浆带来铁,水又冲走可见土层;日晒与反复施作加深反应,最后一次清洗则清理浅色区域。

第二重意外落在构图上。迪亚拉以贝莱杜古(Beledougou)传统闻名,依照这套方法,她起手先将黑暗涂到浅色母题四周。图案留在泥浆未曾触及的区域。

泥浆消失,图像从落笔之外生出,这两重逆转正是博戈兰菲尼(bògòlanfini)的要义。这门技法常与防染相比,比较本身却会遮住其中最耐人寻味之处。通常防染所用的临时遮挡层——用于阻隔染浴,事后剥除——没有进入这道工序。深色材料直接施于单宁打底的布面,浅色图样则作为负形空间保存下来。[2][4]

图像从窄幅布条开始

符号铺满布面以前,先要拼出足以容纳它们的宽阔底面。历史上,棉花经过清理、梳理与纺线,再织成长而窄的布条。织造通常由男子承担,女子则拼接并装饰这些布条。博物馆藏品仍清楚留着接缝,包括迪亚拉的方形裹身布,以及格内利·特拉奥雷(Gneli Traoré)1969年制作的大幅陈列织物;后者由12条布带拼成,每条仅宽4¾英寸。[1][4]

这种拼接本身已经参与构图。布条限定宽度,接缝划出间隔,连在一起的布带也为画者预先排开一张隐约的格网。迪亚拉的布没有掩去这套构造。大块分区与交叉边饰顺着它调整,有时加强原有分界,有时又横越其上。构图开始之前,布面已经留下不同双手与不同工种的痕迹。

这套早期分工随后持续变化。今天的制作会采用购入的布料、机器缝纫、模板,以及因新市场而改变的工坊协作。史密森学会对马里艺术家参加2003年和2011年民俗生活节(Folklife Festival)的记录,既写下继承而来的工序,也写下正在发生的变化。[2][6] 这里需要守住的历史事实很具体:经典作品先从窄条拼起,图像底面经过装配才成形,起点还没有现成的无接缝商品布矩形。

黄色为黑色作准备

新织棉布离开织机后,先要经历叶浴,随后才进入深色图案的工序。布料浸入富含单宁的叶液,工坊记录常将所用植物写作 n'gallama 与 n’tjankara,随后置于阳光下晒干。叶液把织物染成藏红花黄或赭黄;这层颜色稍后还会改变,其中沉积的化学成分却决定了后面的黑色。[1][2]

单宁是多酚类化合物,常见于植物材料,也为铁胆墨水所用。落在棉布上,它们会吸附并沉积于纤维表面。2012年,Textile Research Journal 刊载的一项研究将传统 Bogolan 布与实验室中经单宁、铁溶液处理的棉布作了比较。红外光谱和电子显微镜在纤维表面检测到没食子酸与单宁酸;X射线吸收测量则证实,铁已经从富含黏土的泥浆转移到织物上。研究人员据此认定,铁—单宁络合物是成品黑色的主要成色物质。[3]

由此再看“泥染”,现成棕色颜料一说解释不了清洗后的黑色。泥浆承担的是供铁:它把铁交给已经富含植物单宁的棉纤维表面。两者相遇后,纤维表面与周围生成深色且较难溶的络合物。水洗可以带走黏土结壳,处理区域仍保持深色,不会退回黄色。

科学给出成色反应,却没有给出一份处处通用的完整配方。艺术家选用特定树叶,从特定湿地取土,凭经验判断发酵程度、调整稠度,再依季节、布料和目标色深安排各道工序的反复次数。迪亚拉保有自己的配方与操作知识。史密森学会的记录提到,富铁溪床土与水一起存入陶罐,静置时间最长可达一年;另一些工坊资料指出,取泥季节以及池塘或湖床中的腐烂植物残体也会影响材料。[1][2] “铁加单宁”给出了化学主干;熟练的判断仍决定材料如何真正工作。

母题从留白中量出

黄色打底的布晒干后,艺术家开始安排构图。在关于迪亚拉技法的记录中,预绘画稿和硬边模板都没有进入这一步。她以手掌量度,把图样记在心中,勾定范围,再徒手施画。史密森学会为迪亚拉所作的介绍写道,这门技艺在她家族的女性中相传;她15岁开始学习,后来一面沿用旧纹样,一面创作新设计,并带了一名学徒。[6]

泥浆被填入背景。木棍、刮片、羽毛、画笔或其他工具将泥压进布里,预定的浅色图形始终留空。把织物绷在葫芦壳上,可以在工作区域下方得到坚实而略带弧度的承托。深色分区在视觉上常退为素描般的底面,手上工夫却最密:每一道预留的线条与折角周围,都要由泥浆填满。[2]

因此,以“防染”称呼博戈兰菲尼,依据清楚,却仍未涵盖全过程。浅色母题确实让人联想到蜡染或扎染中受保护的区域。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对格内利·特拉奥雷布作的技术说明强调直接施涂:细黑黏土沿图案四周画下;临时防染物与随后的整布浸染都不在这道工序中。[4] 大英博物馆的藏品记录同时使用“泥防染”(mud resist)与“拔染”(discharge),可见博物馆术语常从视觉结果或后期提亮的步骤各取一面。[5]

沿着实际工序看,层次更为清楚。叶液处理整块布面;泥浆选择性地加深指定区域;晾晒与清洗带走松散物质。追加叶浴与泥层,还能继续加深背景。最后,预先调制的碱性洗液清除留白区残余的黄色,使其趋向灰白,反差也随之变得鲜明。[1][2][4]

浅色符号同样经历了叶浴、日晒、手工操作与最后的清除洗液。它的浅白与周围的黑色一样,都由有意的制作而来。

反复带来深度,也保留差异

一遍施涂足以标出构图;一次次返回,让它有了分量。史密森学会的工坊记录写到,为得到备受珍视的深色,需要涂泥两遍,并再浸一次叶液;定制布有时会施上第二或第三层,以提高色彩饱和度与抗褪色能力。一块约两米见方的布,所需劳动时间可达约48小时,分布在两周之内。[2]

迪亚拉裹身布的照片把这段时间留在表面。底色与工业生产的均匀黑色相去甚远,有些区域偏暖褐,有些接近炭黑;窄线转折时也会变粗或渐细。把这些变化看作逼近印花纹样时的偏差,会抹去其中记录的接触过程:湿润材料被压入织物纤维,随后晒干、漂洗,双手再度回到布面。

反复也改变了精确的含义。机器可以逐个复制单元,前一枚在后一枚中不留下记忆。博戈兰菲尼艺术家每次重涂边缘,都要守住预留母题,让各分区彼此照应,同时让足量泥浆持续贴住布面,以便加深反应。功力的一部分,就在于一次次回到边缘,又始终让那道留白保持敞开。

母题传递知识,也给出轮廓。博物馆记录把不同符号组合与谚语、歌曲、道德观念、社会身份和历史事件相连,同时透露,逐个套入通用密码的读法会过度简化它们。意义既受地域与具体情境影响,也会层层叠加,甚至失传。例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对格内利·特拉奥雷布作留下了格外详尽的资料,其中有名字的纹样分别指向靠垫、鼓、士兵行进的道路,以及贝莱杜古反殖民人物库米·迪奥塞(Koumi Diosse)。[4] 迪亚拉1992年的裹身布上,十字、V 字折纹与成对三角形组合得格外醒目,馆签将其标作 turusina;然而,将一个单元换成一个名词,仍读不尽整件作品。[1]

技法与意义在留白这一动作中相遇。为了传递符号,画者既要知道它的名字,也要知道该留下多少未着泥的布面,才能让它经历数轮湿润而深暗的施作后仍然清晰。

传统改变尺度,仍大于一种纹样

博戈兰菲尼从来活在博物馆墙面之外。这些织物标记身体与社会身份的转变,陪猎人出行,为女性裹身,也带着护佑的意味。进入20世纪,它们还成为陈列织物、时装、绘画底材、家居用品,以及马里在国际间广为辨识的标志。[1][4]

这些变化也改变了生产。史密森学会对旅游市场的调查写到,机器缝合的布条、模板印出的重复纹样、简化母题与具象画面,都是为寻求便携装饰品的买家而制作。工业印花布还调转了衣着的经济关系:机器生产的进口布料变得便宜,耗费大量劳动的手工生产则转向游客和特殊用途。[6] 把这段历史写成从“正宗”实物跌落到商业仿品的直线很容易,资料留下的轨迹却更复杂。马里艺术家不断调整母题、工具、尺度与市场;旅游 Bogolan 发展成一条自己的支流;迪亚拉与格内利·特拉奥雷等个体制作者在同时运用新旧设计时,仍会分辨旧有谱系与新创纹样。[4][6]

一般化的印花“泥染纹样”所丢失的,远超一套得到认可的符号库。真正被抹去的是赋予表面意义的工序次序。一道印出的锯齿纹可以摹出外形,却略过窄条织造、代际传习、叶液制备、泥浆的采集与发酵、负形涂绘、反复清洗,以及艺术家决定在何处让颜色停笔的选择。

迪亚拉的布将这整条工序联结在一起。棉花织成窄条,窄条拼成方布;叶液把方布染黄,让单宁附着于纤维;泥浆把铁带到选定区域;反复接触积起褐黑色的深度;最后的洗液从黄色中清出浅色图样。泥土在作品中的去向,一部分是铁进入反应,一部分是知识经由双手传递;留在最上方的可见土层,早已随水而去。

再看深色底面,它已不再像背景那样退后。那里积累着艺术家几乎每次返回布面留下的记录;浅色纹样,则是她在所有往复中始终守住的空处。

来源

  1. 史密森学会国立非洲艺术博物馆,纳昆特·迪亚拉(Nakunte Diarra)《Cloth》(1992)——藏品记录、博物馆照片、尺寸、材料、工序、用途与纹样背景。
  2. 史密森学会民俗与文化遗产中心,“Making Bogolan”——以艺术家为基础的资料,记录窄条拼接、叶浴、泥浆制备、负形涂绘、反复施作、工具与劳动时间。
  3. Mukta V. Limaye 等,“On the role of tannins and iron in the Bogolan or mud cloth dyeing process”,Textile Research Journal 第82卷第18期(2012)——以光谱与显微证据说明棉布上的铁—单宁成色反应。
  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格内利·特拉奥雷(Gneli Traoré)《Bògòlanfini (mineral-dyed cloth)》(1969)——记录拼接方式、直接施涂技法、有名称的纹样、社会用途与20世纪的复兴。
  5. 大英博物馆,“cloth”,博物馆编号 Af1956,27.10——20世纪初 Bamana 实例的藏品记录,包含窄条拼接、技法术语、年代与策展比较。
  6. 史密森学会民俗与文化遗产中心,“Bogolan and the Tourist Market”——缝制、模板印花、母题、买家,以及工业布与手工生产关系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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