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背景:迈阿密佩雷斯艺术博物馆(PAMM)拍摄的《祈请圣安东尼》,呈现了下文讨论的织物原作。珠子与亮片是画面的实体单元:它们勾出身体的轮廓,以一种颜色截断另一种颜色,又把真实的光反射到观看者眼前。博物馆将作品断代为 2015–19,材料标注为棉布上的亮片、珠子与丝线。[1]
从正面看,Myrlande Constant 的织物作品会将丰盛一举送到眼前。人物簇拥在宴席、仪式、灾难、圣徒、神灵、树木、蛇、乐器与供品四周。边框增厚为层层纹样,底面不断填满,裸露的布几乎消失。在《祈请圣安东尼》(2015–19)中,两位坐姿人物、手杖、一碗供品、带有方向感的记号,以及近似 vèvè 的几何纹样,铺满一方宽度略低于五英尺的织物。珠子在这里成为画面的存在方式,装饰只是它的一层效果。[1]
惊奇藏在这片表面的背后。Constant 把布绷在水平绷架上,从反面起稿。她一只手在布面上方,另一只探到布面下方,以坦布尔钩针带出链式针迹,将每颗珠子或亮片固定在朝下的正面。那一面此时藏在她的视野之外。PAMM 对其工序的记述指出,她凭直觉工作,直到作品完成,才观看缀满珠子的成品正面。[1][6]
这种颠倒远超一场炫技,它重新安排了图像诞生的方式。画家可以退后几步,把最新一笔放回整体中比较,也可以罩染一处,或将它刮除。Constant 工作时,成品最终示人的一面始终位于她的视野之外;她以一连串彼此扣合、手指可感的决定,让图像逐步定形。线稿化作行进路线,针脚化作记忆,光最后才抵达。若要理解成品,目光可先绕开闪耀,从托住这一切的组织方式看起。
旗帜原本就是流动的图像
Constant 的创作出自海地 Vodou 仪式旗 drapo 的传统,这类旗帜用于礼敬 lwa,也就是神灵。Drapo 通常以缎、天鹅绒或人造丝制成,缀有珠子、亮片、贴花、流苏及其他反光材料。每面旗往往借特定的颜色和标记献给一位 lwa。历史作品让源自非洲的神圣符号与天主教游行旗幡、军旗及共济会礼仪服饰与徽饰彼此相遇;这种形式记下了多重传统的汇合,其视觉词汇始终向变化敞开。[3]
器物的用途也参与塑造它的光学面貌。Drapo 会在仪式开始不久后被展示,向神灵致礼,并帮助汇聚参与者的能量;这类旗帜也会在仪式中随动作移动,白墙上的静观只呈现其中一种状态。[3] 亮片保存颜色的方式有别于画面中的色块。布、观看者或照明一有移动,它便骤然闪亮,继而暗下,映入室内景物,又在别处亮起。观看者、织物与光源共同作用,作品也随之持续变化。
博物馆陈列会让 drapo 看上去像一幅固定的矩形图画,Constant 的构图也经得住这样的细看。然而,在她改变旗帜的尺寸或针法以前,这项传统已经给出一个更活跃的前提:反射光本身可以成为材料,图像也能在空间里移动,以此宣告某种临场的存在。她的创新起于一套成熟的神圣形式之内,那里自有尺度、规制、制作者和观看世界的智慧。以空白布面或所谓无名“手艺”理解她的创作,恰会遮住这个起点。[3]
坦布尔钩绣让线条兼作扣结
Constant 年轻时与母亲同在太子港一家工厂制作珠绣婚纱,由此学会坦布尔钩绣。20 世纪 90 年代初,她把这门商业服装技艺带入当时由男性制旗人主导的领域,将玻璃珠与亮片并用,最终发展出尺寸更大、密度更高的构图。[1][5][6]
坦布尔钩绣先将织物在绷架上拉得如鼓面一般紧实。[6] 钩针从背面穿入,布下的一只手在正面送上珠子;线被带回时勾住珠子,将它锁进连续的链式针迹。这个动作把绘画中常被分开的两类痕迹连到一起。每次落针都为图像添上一个可见的点,同时加固藏在布后的线;下一点也将由这条线固定。[1]
因此,这门技法更接近一种句法,表面润饰只是它最外层的效果。一颗珠子可以成为眼睛、衬衫纽扣、水果、星星,也可以成为色域中的一个间隔;与此同时,它仍是一件坚硬的小物,有孔洞,也有朝向。湿颜料能够与相邻色彩柔和交融;珠子要一颗接一颗安排,曲线的节奏由连续的固定点调出,浓密色域也由这些点积聚而成。亮片带来较宽阔的反光圆面,较小的珠子则能收紧轮廓、改变质感,或让一段纹样显出方向。图像的生长既关乎颜色落在哪里,也关乎材料如何重复。
面向背面的工序又添了一重限制。成品正面在工作过程中始终位于 Constant 的视野之外,前期线稿与练熟的针法节奏因而格外重要。即兴依然存在,博物馆的记述也明确称其创作凭借直觉;这种即兴循着触觉、次序与局部决定发生,正面全貌则一直缺席于校正过程。[1] 眼前丰艳奢密的视觉效果,就在这份受过严格训练的局部把握中逐点成形。
《祈请圣安东尼》让边框成为事件
《祈请圣安东尼》浓缩了这套方法。PAMM 将作品断代为 2015–19,材料标注为棉布上的亮片、珠子与丝线,尺寸为 47 × 58½ 英寸。博物馆认为,作品借由圣安东尼与莱格巴(Legba)的对应关系,向后者致敬。莱格巴守护十字路口,也是在许多仪式中最先接受致礼的 lwa。[1]
远观之下,这个矩形带着旗帜般鲜明的纹章感:中央人物、环绕的边框、明亮的符号。靠近以后,层级一次次散开。黄赭色底面环绕人物,其中仍布满符号、方向的转折和细小的色彩间断,整片底色始终活跃。坐姿人物身旁的碗暗示供品,也聚起一簇彩色圆点。手杖既是人物的标志,也拉出狭长的线性重音。就连一道目光,也成为真正由珠子串起的线,把两个人物连在一起。[1]
边框的作用远超把神圣画面与外界隔开。面孔、衣服、底面、符号和边框上的重复纹样,都由同样的珠子和一针接一针的劳作制成,于是共享一种物质节拍。中心与边缘各有图像功能,共享的材料又把两者连在同一表面。Constant 因而让目光来回摆动:先看清人物,再落入一列细微决定;先认出完整的徽记,再看见一片密度极高、始终不肯退居背景的辽阔表面。
坦布尔钩绣由此改变了织物容纳故事的能力。传统 drapo 常把一个中心图像或 vèvè 安排在几何边框之内。[3] Constant 保留了这个清晰可辨的矩形,又让众多事件在其中发生。她笔下的人物摆脱了孤立徽章般的悬浮姿态;他们共享空间,做出手势,彼此注视,携带物品,聚集一处,并以不同尺度出现。针脚在实体上连起织物,重复则在视觉上连起其中的人群。
光也在作画
Constant 曾把自己的创作称作“用珠子作画”。[1] 这句话为珠绣争取了惯常留给绘画的复杂度与图像抱负,珠子与颜料各自的物性仍须分辨。颜料依靠明暗与色相的布置描绘光照;带切面的珠子或金属化亮片,还会把现场真实存在的光重新送往别处。
福勒博物馆策展人 Katherine Smith 与 Jerry Philogene 准确地点明了这一区别:Constant 描绘光,也直接用光创作。织物周围的条件一变,反光材料便让色彩、质地、轮廓和人物活跃起来。[4] 摄影必然将这种变化暂时固定。照片为构图与细节留下了珍贵记录,每一帧只截取一种暂时的光学状态,而织物表面原本会不断与整个房间重新交涉。
观看因而成了一种身体经验。挪动一步,一处黯淡的区域骤然点亮,另一处随即退隐。走近时,连贯的故事松散为珠子、孔洞、丝线与细小缝隙;退后时,成千上万个固定点又重新聚作一群人物。繁密的表面有着明确用意:让目光一次次穿行于材料与图像、劳作与光辉、单颗固定的珠子与流动不居的画面之间。
巨幅尺度也是工坊的尺度
Constant 把 drapo 扩展为巨幅画面以后,劳作也超出了单凭一双手完成作品的浪漫想象。威尼斯双年展 2022 年的艺术家介绍同时提到大型木框和多位工作室助手;另一篇根据 Constant 本人与福勒博物馆策展人访谈写成的报道则称,最大型织物的协作者可多达二十人。[5][6] 这里的尺度既属于物理空间,也属于工作安排。
多人劳作与作者身份并行存在,这项事实让 Constant 的位置更加清晰。她确立构图、材料语言与技法,也组织起完成作品的工坊;众多彼此衔接的落针,才在其中汇成一件作品。藏在背面的链式针迹恰好说明了这种关系:每颗珠子在整体中都看得见,每颗珠子也都依赖相连的线才能固定。谈论这一媒介时,工作室劳动应当始终可见,尤其因为这门技艺源自工业服装生产,也因为 Constant 由此在一个长期带有男性标记的领域取得了创作权威。[1][5]
从婚纱工厂走向国际展览,这条路很容易被讲成一则过于整齐的逃离故事:从劳作走向艺术,从仪式器物走向博物馆杰作,从无名手工走向署名创作。作品本身令这道阶梯失去效力。当代艺术机构持续投来目光以前,drapo 已经拥有仪式力量、形式历史与技艺纯熟的制作者。Constant 在条件恶劣、薪酬低微的工厂中学到的本领,同样是一份强大的知识。[6] 博物馆的认可改变了她的可见度,其中包括福勒博物馆 2023 年回顾展——美国博物馆首次为一位海地当代女性艺术家举办的专题展;珠绣与 Vodou 视觉文化的价值则早已存在。[2][3]
Constant 所改变之处更加具体,也更加深远。她让一门服装针法容纳拥挤的历史,放大仪式旗帜,同时将神灵与符号留在其中。她从一颗颗珠子出发,拼出众人共处的画面;每颗珠子都是最小而耐久的决定,表层的闪光只是这些决定抵达观看者眼前时的结果。
成品正面要到最后才揭晓,它的样貌来自此前的每一次落针。它是这些事物朝向观看者的一面:线稿、练熟的触觉、相扣的丝线、分工完成的劳作、继承而来的形式,以及制作时已经预想的光。Constant 从背面开始,一点一点做出画面,于是正面的每一个点都能加入一个世界。
资料来源
- 迈阿密佩雷斯艺术博物馆,“Myrlande Constant:《祈请圣安东尼》”,见 Caribbean Art Highlights——本文图片的官方出处及馆藏指南,含作品资料、视觉描述、题材说明,以及 Constant 坦布尔钩绣工序的逐步记录。
-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福勒博物馆,“Myrlande Constant: The Work of Radiance”——官方回顾展页面,记录艺术家三十年的创作、题材与展览历史。
-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福勒博物馆,“Saluting Vodou Spirits: Haitian Flags from the Fowler Collection”——关于 drapo 材料、尺寸、仪式用途、图像体系与文化汇合的策展综述。
- Katherine Smith 与 Jerry Philogene,“Painting with Beads and Light”,福勒博物馆 Vital Matters——从策展角度分析 Constant 作品中的反光材料、色彩、质地、构图与光。
- 威尼斯双年展,“Myrlande Constant”,The Milk of Dreams,第 59 届国际艺术展(2022)——官方艺术家条目,涉及 Constant 对玻璃珠的采用、大型框架、故事性构图、工作室协作,以及她在 drapo 传统中的位置。
- Siddhartha Mitter,“An Artist Who Blends Secular and Sacred (With Sequins)”,《纽约时报》(2023 年 1 月 25 日),由 UCLA Arts 重刊——一篇报道特写,追溯坦布尔钩绣与服装生产的渊源、Constant 从背面操作的工序、工作室协作,以及她对 drapo 故事容量的拓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