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沃德·迈布里奇常被放进一个很好讲的故事里:他帮助确认了奔马在疾驰中会有四蹄同时离地的瞬间。这个故事成立,不过它容纳不了他真正搭建出的视觉机器。《动物运动》更大的成就,落在一套观看界面上:身体从相机前经过,背后有测量背景,曝光按时间间隔启动,印成图版后,已经消失的动作重新变成可以研究的对象。[1][2]
这也说明,迈布里奇属于艺术史,同样属于电影之前的技术史。他在 1887 年出版的图版,把时间变成一种可以扫描、比较、重复观看的东西。它们冻结动作,也把动作切成间隔,再把这些间隔安排到页面上。结果处在实验记录、表演文献、绘画辅助与视觉文化原型之间。电影把运动带到银幕上连续流动之前,迈布里奇先在一排排照片里让运动变得可读。[1][3][4]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美国国家美术馆经维基共享资源公开的《动物运动》第 626 号图版。这是一件真实的历史摄影图版,马、骑手、测量网格与重复位置,让本文的论点一眼就能显现:迈布里奇的技术进入图像内部,成为图像的语法。[2][5]
网格让时间像空间一样接受阅读
宾夕法尼亚大学档案馆把这个技术现场写得很清楚。在宾大项目早期,迈布里奇位于第 36 街与 Pine Street 的户外摄影棚内工作,那里有一座三面黑色棚屋,三组相机分别从侧面、正面或背面,以及四十五度角捕捉对象。[1] 曝光由电磁装置按相同间隔依次释放,背墙上垂下的白色绳线形成测量网格。[1]
这套装置的重要性,在于它改变了照片声称自己能够知道什么。单张动作照片说的是:这个瞬间存在过。迈布里奇的系统说的是:这个瞬间可以和下一个瞬间并置,可以放在稳定场域里测量,也可以作为一组重复运动模式中的部分来阅读。网格具有测量契约的作用,让观看者把身体当作证据来处理,而奇观性退到后面。[1]
艺术科技的故事正从这里展开。迈布里奇没有制造一扇通往生活的中性窗口。他搭建了一个舞台,在这里,生活被转换成可以比较的视觉单位。黑色棚屋控制干扰,相机切分持续时间,网格稳定距离与高度,印刷图版把已经过去的动作重新交还为一张视觉表格。系统中的每个部分都把运动从轶事推向可读性。[1][2]
马从象征速度的形象,变成了证据
本文采用的第 626 号图版很有用,因为它保留了最初的马匹问题,同时也显示迈布里奇已经走得远过一次赌局或猎奇事件。[2][5] 宾夕法尼亚美术学院把这件作品标注为 1887 年《动物运动》第九卷中的一张珂罗版印刷图版,该卷主题为马。[2] 这张图版并不追求通常意义上的马术戏剧性。它没有把马处理成英雄般伸展的姿态,也没有把骑手处理成绝对掌控者。它让疾驰在页面上产生一种断续感。
这种断续感正是关键。十九世纪绘画继承了许多表现速度的惯例:拉伸的腿、飞扬的鬃毛、斜向力量、尘土、剧场式失衡。迈布里奇带来了另一种权威。马不再只通过一个有说服力的姿态象征速度。它可以被呈现为一组机械捕捉的位置,其中有些优雅,有些别扭,有些在观看者理解节奏之前几乎难以读懂。[1][2]
四蹄离地这一熟悉发现,就嵌在这场更大的转变之中。按照宾大档案的叙述,利兰·斯坦福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最初聘请迈布里奇拍摄奔马,是为了厘清马步态问题;后来快门速度提升,帮助迈布里奇获得了有效证据。[1] 然而更持久的视觉结果,包含一条关于马步态的事实修正,也包含观看方式本身的修正。眼睛曾经信任速度带来的连续印象,相机显示运动可以从断裂中重新搭建出来。[1][2]
人类手势变成了印刷界面
人类图版让这个问题更加锋利,因为它们移除了赛马的浪漫性。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所藏《动物运动》第 319 号图版《掷球的人》是一件 1887 年照相凹版作品,分类进入摄影与照相机械复制,主题包括运动研究、体育以及全身男性形象。[3] 该馆另一件来自同一项目的《下楼并转身》,则显示一种日常身体转换如何被拆分成可以阅读的弧线。[4]
这些对象让迈布里奇从马匹摄影师的位置继续向外扩展,接近一位身体记谱系统的设计者。投掷、行走、下楼、转身、举起、搬运,这些平常会消失在习惯里的动作,被转换成可以检查的序列。页面邀请观看者来回移动视线,脱离单向流动的牵引。承重的腿、躯干角度、释放瞬间、头部转向、重量分配,都可以被一一比较。[3][4]
这里也出现了作品在伦理与文化层面的复杂性。宾大项目牵连艺术家、科学家、工程师、医学与兽医教师、运动员、动物园动物,以及来自附近济贫院的残障模特。[1] 这座运动档案库带着十九世纪知识工程的结构,受到一批渴望观看、分类、教学与测量的机构塑造。迈布里奇的图版之所以美,部分原因正在于它们的严厉。它们让身体变得可读,而可读性总是带着权力。[1][3][4]
在电影之前,页面先教会观看者剪辑
谈到迈布里奇时,zoopraxic 投影装置常被用来把他拉向电影史。宾大档案也指出,他在 1879 年发明了这类装置,使动作照片能够成为投射到银幕上的动态画面。[1] 这条联系确实存在。与此同时,印刷图版本身也有独立的重要性。电影带着观看者穿过时间,迈布里奇的图版则把时间摊放在桌面上。
这个差异很关键。在页面上,观看者成了剪辑者。眼睛可以从第一格开始,可以跳到第六格,可以返回第三格,可以抓住悬空阶段,也可以把侧面视角同测量网格相互比对。运动不再只由被摄对象完成,也由读者重建。正因为如此,这些图版至今仍对艺术家、动画师与历史研究者有用。它们说明,运动在成为幻觉之前,先有结构。[1][3][4]
顺着宾大与史密森尼的记录来看,迈布里奇的图版处在一个区域里:现代视觉文化正在学习把身体当作被采样的数据。[1][3][4] 十九世纪的页面里,已经包含后来媒介熟悉的逻辑:画幅、间隔、重复、比较、动画化。
技术成了图像的外观
《动物运动》至今仍显得现代,是因为它的装置始终可见。网格、序列布局、空白场景与重复人物没有消失在幻觉里。它们就是外观本身。这也是把迈布里奇视为艺术科技人物的最有力理由,技术先驱的身份只是其中一层。他使用相机回答科学问题,也创造出一种视觉形式,使测量、排序、表演与印刷共享同一个表面。[1][2][5]
在这个意义上,第 626 号图版已经超出一张马的照片。它是一套压缩过的媒介理论。它说明,观看可以被机器重新组织,同时也说明,机器证据要变得可理解,必须先获得一种格式。马只奔跑一次,图版让这次奔跑继续作为比较存在。骑手只穿过画面一次,网格却持续保存着这次经过。电影后来恢复了流动,而迈布里奇的页面保存了更底层的激进教训:运动先被拆开,才以新的方式变得可见。[1][2][5]
来源
- 宾夕法尼亚大学档案馆,"Muybridge's Animal Locomotion Study"——关于宾大项目的机构史,涉及户外摄影棚、相机组、电磁释放、测量网格与 zoopraxic 投影语境。
- 宾夕法尼亚美术学院,"Animal Locomotion, Volume IX, Horses. Plate 626"——1887 年马主题珂罗版图版的作品页,本文以其作为核心视觉例证。
-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Animal Locomotion (plate 319) (Man Throwing a Ball)"——1887 年迈布里奇照相凹版作品页,呈现项目中体育与人体运动的一面。
-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Descending Stairs and Turning, from the book Animal Locomotion"——约 1887 年迈布里奇珂罗版作品页,将日常运动转换成连续摄影研究。
- 维基共享资源,"Eadweard Muybridge, Animal Locomotion, Plate 626, 1887, NGA 136536.jpg"——美国国家美术馆图像文件记录,本文题图采用该公共领域复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