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贝里尼的《荒野中的圣方济各》常被介绍成一幅文艺复兴圣徒画,话题也往往停在这里。[1][2] 这个判断没有错,尺度仍然偏小。真正让这块画板长久站住的地方,在于它不把神圣经验锁进一个单独的视觉格子里。方济各没有被关在小室内,也没有被钉在金地之上,更没有被固定成一张只讲某个神迹瞬间的图解。他从粗陋的隐修处走出来,进入一个突然变得极敏感的世界:裂开的石头、狭窄的书桌、骷髅、驴、苍鹭、兔子、桥、城镇,以及一束穿过整片风景的光。[1][4] 贝里尼没有只是把一位圣人放进自然里,他让启示沿着可见世界扩散开来。

也正因为如此,这幅画今天仍旧显得很开阔。圣人的经验极其强烈,画面却没有把神秘运输成一团私密雾气。贝里尼给了它结构。方济各赤脚站在岩台边缘,双臂微微张开,面孔上抬,嘴唇轻启。[1][4] 荒野没有把他吞没,反而像是在回应他。岩层沿着身体周围抬起、倾斜,地形本身像是也在接收这股震动。[4] 这正是此画真正强的地方:一种内在事件,被转写成空间事件。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弗里克收藏的整幅作品图版,因为本文的核心判断无法只靠圣人单独成立。右侧的隐修处、左侧的耕作风景,以及方济各穿过的那道岩石门槛,缺一处,论证就会失去支点。[1][4]

画面写的是方济各,又始终拒绝把神迹画成公式

弗里克方面提供的材料,把这幅画在方济各图像传统里的异常说得很清楚。[1][2][4] 在常见的“领受圣痕”图像里,方济各会跪下,面对带翼六翼炽天使,以一种几乎图解式的方式接受基督五处伤痕。[4] 贝里尼走的是另一条路。方济各站着。画面里没有炽天使。神迹从一场可被直接辨认的显现,转移成一种已经发生之后的余波。[1][4]

后来的技术检查,把这一点压得更扎实。[2][4] 修复研究确认,画板顶部确实被裁去过,却只失去很小一段,大致只够带走一条窄窄的天空、山崖与树木,而装不下一位完整清晰的天使显现。[4] 同一次检查还确认,方济各手上的淡红色圣痕是贝里尼原作,左脚也曾画过伤痕,只是在后来的清洗中被磨蚀到肉眼难辨。[4] 这个结果把画面的意思收束得很清楚:它当然指向“圣痕”,却一直回避用最直接的叙事办法把这件事说满。[4]

这层克制,直接改变了整幅画的情绪秩序。贝里尼把圣性处理成一种被激活的感知状态,而并非一场自上而下的视觉奇观。[1][4] 方济各已经被触及,观者所见却并非一个戏剧化的“天上来客”,而是一个身体如何站进恩典余波之中。张开的双手与抬起的面孔保留了震动,画面的物质性又极强,强到它始终不肯变得含混。[4] 贝里尼要让启示留在事物里面。

石头、隐修处与天气,把圣人的身体变得可读

岩石环境,是这幅画最强的装置之一。[1][4] 方济各从一处嵌在石壁中的简陋隐修处走出来,这个空间一半像修行小室,一半又像劳作场所。[1] 它并非一块风景化的洞穴背景,它是一道门槛。圣人从阴影走向暴露,从遮蔽走向一片金色光照,这层光既掠过皮肤,也掠过地面。[1][4]

贝里尼让地形承担情绪,又不把它写成戏剧夸张。悬崖断成层层折面,脚下的平台既稳又带着一丝险感。[4] 技术研究里提到,画面通过岩石内部那种近乎板块运动般的紧张,以及上方穿行的光线,把方济各的内在震动推到可见层面。[4] 这正是我们今天面对图版时仍能感到的事情:风景并非事件的容器,它本身就是事件的一部分。

方济各的身体,以极克制的方式回应这层压力。[1][4] 贝里尼在底稿阶段已经非常细密地安排了头部与躯干,皱纹、风帽、手指以及光如何落在面部,都在起笔前就进入了结构。[4] 这个事实很重要,因为画中的圣人既并非巴洛克式的外放狂喜,也并非木然僵立的圣像。他是清醒的、上了年纪的、经受过风吹日晒的,因而也是彻底身体性的。贝里尼让观者通过疲惫、暴露与专注,来读取圣性。

左侧风景把“荒野”打开成一个经过劳作的世界

这幅画不会缩成一场私人神秘经验,另一个关键正在左侧的远景。[1][4] 贝里尼给出的并非空无一人的荒地,而是一段可供栖居的距离:水面、田地、城镇、被修整过的丘陵,以及一座把视线向外带出去的桥。[1][4] 弗里克技术说明里还有一个很有分量的细节:贝里尼在底稿中改过这座桥,最初画的是更像柱梁结构的形式,后来改成部分残破的拱桥,使它更贴近周围地势的起伏。[4] 这是一个小事实,也是一处大转折。画面的空间流动,是被精心安排过的。

这件事同时改变了画面的神学气质与视觉逻辑。方济各会的精神生活,并不只是远离社会的退隐,它同时关乎如何把受造世界看成充满关系的整体。[2][4] 贝里尼把城镇、道路、耕地与水路都放进方济各视野的延长线上,让圣人的启示与社会生活、行旅路径、劳作痕迹发生联结。方济各与城市保持距离,方济各并没有离开共同世界。左侧敞开的风景,阻止这幅画变成一段只属于一人灵魂的封闭默想。

动物也把这层意思稳稳扣住。[1][4] 隐修处旁边的驴、附近的苍鹭与兔子,都以各自克制的方式感到了这一刻的异样。[4] 贝里尼没有把它们画成温情装饰。它们并非可爱的见证者,而是把感知的范围扩大到了人的身体以外。神圣经验在这里并非只照到一个被选中的身体,它重新排列了整个可见场。

隐修处也是书斋,书斋本身属于这次启示

画面的右侧,与左边的开放风景同样重要。[1][4] 隐修处里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有书,后面竖着十字架与骷髅。[4] 这些细节挡住了一种过于轻快的误读:方济各的经验并非未经训练的自然感发。贝里尼坚持把阅读、祈祷、纪律与死亡意识一起放进画面里。圣人的启示没有绕过学习,它正是从这种被塑造过的生活内部长出来的。

更复杂的一层在于,这些部件是在绘制过程中被强化出来的。[4] 技术检查显示,书桌起初更简单,只止于斜放书本的台面。后方的平搁板、上面的骷髅,以及那根细长的十字架,都是后来加上去的,并且以较厚的颜料覆盖了先前较暗的背景。[4] 也就是说,贝里尼在作画过程中主动加强了这幅画关于死亡与默观的轴线。只有荒野还不够,他要让这间隐修处自己参与思考。

这个调整,把整幅画的张力收得更紧。方济各既在室外,也在室内;既是暴露在天气中的身体,也是伏在书前的读者。[1][4] 骷髅把人引向死亡,十字架把人引向效法基督,开阔岩台又把人重新送回必须继续居住的世界。[4] 所以贝里尼对方济各的细读,并不止于人物传记,他画出的是一种完整的生命结构:读书、弃绝、身体性的暴露,以及突如其来的照亮,全都能够同时成立。

为什么这幅画一直留得住

弗里克那篇关于来源流转的文章,又补进了最后一层理解。[3] 这块画板曾经穿过威尼斯贵族府邸、米兰、巴黎、伦敦、英国乡间宅第,也经历过市场的拒绝、抬价、转手与重新命名,最后才来到纽约。[3] 今天这幅画的标题,本身就来自一条早期威尼斯记录,对它的称呼正是“在荒野中的圣方济各之板画”。[3] 画面被裁切过,也被清洗过,被买走过,也曾经卖不出去,中心经验却一直保存了下来。

它之所以能留下来,正在于贝里尼拒绝做单线条的简化。[1][3][4] 他没有给出纯叙事,也没有给出纯象征,更没有只做一幅风景。相反,他画出一个跨过门槛的圣人,同时让周围一切都获得了新的发声能力。石头不只围住方济各,它吸收了他的内在震动;远景不只为他提供背景,它把启示打开到一个有劳作、有交通、有公共生活的世界里;隐修处也不只是暂时栖身之所,它保留着书、骷髅与十字架,使独处始终与思想和死亡相连。[1][4]

贝里尼这幅画真正持久的地方,在于它把精神生活处理成一件必须可见、又不能失去细微度的事情。[1][2][4] 神迹在这里没有消失,神迹被拆散,进入姿态、地形、天气与关系之中。方济各走进阳光时,整幅画也跟着一起向外打开。

来源

  1. 弗里克收藏,"St. Francis in the Desert":作品/展览页面,提供作品基本信息、方济各在拉韦尔纳山的背景,以及贝里尼如何让圣人从隐修处走向被光照亮的场景。
  2. 弗里克收藏,"A Discussion on Bellini's St. Francis in the Desert":项目页面,说明此画在美国意大利文艺复兴绘画中的地位,以及弗里克对其技术研究的公开讨论。
  3. Christopher Snow Hopkins,"Mapping Provenance: Bellini's 'St. Francis in the Desert'":弗里克策展博客,追踪这块画板的标题来源、流传路径与市场命运。
  4. 弗里克收藏,In a New Light: Bellini's St. Francis in the Desert 新闻稿 PDF:技术研究对裁切、原始圣痕、消失的左脚伤痕、底稿、桥的修改以及书桌后加元素的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