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谈《百老汇爵士乐》,很容易先给出一段顺手的说明:蒙德里安到了纽约,喜欢爵士,也着迷于城市网格,于是把这三件事一起画进了一张画里。[2][4] 这样的概括抓住了事实,力度却停得太早。真正让这幅画发亮的地方,落在描述开始松动的那一刻。它是一件晚期作品,远远超出“用鲜色几何装点起来的正方形画布”这种浅层说法;在这里,蒙德里安把自己旧日那套极严的网格放松到一种会跳动的程度。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音频导览给了最清楚的入口。安·滕金说,画里的横线与竖线其实都是由长短不一的矩形和方块组成,它们带着视线穿过画面,像街道带着人穿过城市,也像舞者带着身体穿过舞池;她还指出,这个标题把两样让蒙德里安在纽约兴奋的东西合到了一起:百老汇与 boogie-woogie。[2] 关键落点不在这幅画与某种俯视街区图之间的相似度。关键在于,运动已经从内部进入了网格。线条在这里超出边界功能,开始承担交通。
图像说明:题图保留整张画面,是因为这篇论证依赖视线如何在完整表面上来回滑行。若只截取局部,画面会碎成装饰性片段,那些把运动不断改道、不断送往边缘的黄色通道也就失掉了。[5]
黄色接过了黑线原来的工作
最先变化的是线条的职能。早期蒙德里安画里的黑色线条,常常以极硬的方式把画面结构钉牢;到了这里,这项工作被转交给了黄色。[1][4] MoMA 的馆藏页先把基本事实固定下来:这是一张完成于 1942 至 1943 年之间的正方形布面油画,也是蒙德里安在纽约完成的最后一件完整大作。[1] 在这个正方形之内,黄色已经超出附着在骨架表面的点亮功能,它自己成了骨架。
这个转换之所以重要,在于黄色带着与黑色完全不同的视觉温度。黑色会收口,黄色会震动。即便观众还没有把它联想到车流、灯牌、出租车、戏院招牌或者爵士节拍,眼睛已经先感到压力的改变。线条没有把画面切成封死的格室,表面一直敞着,一直在活动。网格依然清楚,气质却已从一层判决书般的硬度里退开,转而变得可通行、可停顿、可回返。[2][4]
TheArtStory 关于新造型主义的概览在这里很有帮助。它提到蒙德里安纽约晚期作品里的线条更细,颜色更亮,整张画也带着更强的城市活力。[4] 《百老汇爵士乐》正是这股活力第一次被彻底说清的地方。严格几何仍旧在场,能量却换了声部。结构保持可见,僵硬感却已经散开。
细小色块像切分音一样落下
第二个值得细看的地方,是这些黄色通道很少保持长时间的完整。红、蓝、灰、白的小矩形不断把它们打断,这些中断正是全画节奏的来源。[1][2] 黄色给出连续性,细小色块则把这份连续性切成一段一段的拍点。整幅画向前推进,靠的就是重音。
Jason Moran 在 MoMA 的回应,为这种感受提供了一套相当准确的语言。在那段播放列表音频里,他把这张画听成一份乐谱:较小、重复出现的单元,几乎像左手不断扫过表面的伴奏,较大的色块事件则更像独奏时落下来的音。[3] 这个比喻之所以成立,不在于它把绘画机械地翻译成音乐,而在于它说出了画面为何会在静止中显得活着。它以不均匀的强调维持整体脉搏,于是“会动”的感觉从内部长出来。
白色在这里十分关键。观众往往先被红蓝吸住,因为它们刺进黄色时很锋利,白色承担的工作更微妙。它让表面免于变成一串持续亮起的信号,也给画面留下空气、迟疑与停顿。于是,运动由交替建立起来,单纯速度承担不了这个结构。每一次向前冲,都伴着一次短促的停;每一条通道里,都同时容纳流动与断开。
百老汇进入画面,带进来的首先是速度
这个标题会诱使观众以一种过于直接的方式寻找曼哈顿,仿佛只要看得足够仔细,街区就会像地图那样稳定浮现。[2] 画面给出的却是另一种定位学。这里没有任何一条大道被抬成中心,也没有天际线,更没有一个足以统摄全局的俯瞰点。正方形的全铺式结构让图像拒绝沉入单一可读的地图关系。真正浮现出来的,是一种都市条件:穿越、停住、重新启动、横向滑移,以及同时被许多信号包围的感觉。
也正因此,滕金把它说成街道与舞者的结合,分量很重。[2] 画面把城市网格与舞池叠到同一个表面上,让两者同时成立。百老汇带进来的是宽度、戏剧性、灯光与公共节拍;boogie-woogie 带进来的是断续中的规律、反复里的变化,以及一直向前推的动力。两条线索能够扣在一起,是因为它们都属于有组织的运动形式。蒙德里安找到了一种办法,让几何足以容纳这种运动,同时又守住了自己的纪律。
这样一来,这幅画也就从“纽约时期更轻快、更爵士”的概括里走了出来。那类说法抓住了一层表面印象,内部的构造智力却会被说轻。它其实非常严格。每一次中断都得让网格活下去,又不能把网格震碎;每一记色彩脉冲都得把运动抬高,又不能把表面推成噪音。这里的轻快,来自被稳稳控制住的删减与调度。[1][3][4]
这幅画今天为什么仍旧很快
MoMA 的音频还提醒了另一层历史压力:蒙德里安是在二战期间以年长流亡者的身份来到纽约,在一座新城市里重新安排生活,而他对这座城市的适应,却带着惊人的热情。[2] 这个事实会让画面的明亮感变得更厚。它所携带的是结构性的警醒,明亮感也因此离开了轻薄的快意。秩序在这里被改造成足以承受加速的东西。
《百老汇爵士乐》之所以一直站得住,也正在这里。它不提供一张城市总图,交给观众的是一整面由穿越、重音、迟疑与回返构成的场,这个场始终在自我重排。[1][2][3][4] 网格清清楚楚地保留着,气质却已经变了。到了蒙德里安晚年手里,它从静止的法则转成一种脉搏:由黄色托住、被切分音拆开、并且一直处在运动中的城市语法。
来源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Piet Mondrian. Broadway Boogie Woogie. 1942-43"——馆藏页面,含标题、年代、材质、尺寸与作品记录。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Piet Mondrian. Broadway Boogie Woogie. 1942-43" 音频——安·滕金关于街道、舞者、蒙德里安在纽约的流亡处境,以及标题中 Broadway 与 boogie-woogie 双重指向的说明。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Piet Mondrian. Broadway Boogie Woogie. 1942-43" 播放列表音频——Jason Moran 把这张画读成由重复小单元与较大重音构成的一份乐谱。
- TheArtStory,"Neo-Plasticism Movement Overview"——关于蒙德里安纽约晚期作品的背景说明,涉及城市活力、更亮的色彩、更细的线条,以及这件作品与爵士和曼哈顿的关系。
- Wikimedia Commons,"File:Piet Mondrian, 1942 - Broadway Boogie Woogie.jpg"——本文所用摄影复制图的源文件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