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提到阿尔贝托·贾科梅蒂,往往先想到那种已经过于熟悉的轮廓:一尊细长的青铜行走者,表面粗粝,名声里裹着“存在主义”,像是被战后欧洲的精神气候吹瘦了。[1][8] 这种介绍并没有错,却也过于省事。它让作品先被当成一种风格,来不及显出自己原本更艰难的问题。贾科梅蒂真正执拗追问的,是人在空间里、在距离中、在注意力并未稳定的时候,究竟怎样出现在眼前。[2][4][7]

这个问题几乎贯穿了他全部作品。它藏在三十年代早期那些超现实主义的物件和笼状结构里,藏在他对头像的一再返回里,藏在战时凭记忆缩小到极限的人物里,也藏在后来那些仿佛既纪念碑式又随时会消散的行走者和站立女人身上。[1][3][4] 贾科梅蒂并非先把人体抽瘦,再赋予它时代寓意。他是一层一层剥除和重建这个形体,因为通常的观看经验,本来就不会把“完整的人”稳定地交到我们手里。

图像语境:题图采用贾科梅蒂与《行走的三个人 I(大底座)》的档案照片,没有换成一张经过抛光处理的独立作品照。这样更贴合本文的判断,因为这件作品首先依靠关系成立,而并非依靠成品感:桌面、手、身体与一片微缩的公共空间,同时都还在场。[4]

真正的核心一直是头像

理解贾科梅蒂,最可靠的入口要从头像进入,再回头看那个行走的人。贾科梅蒂基金会说得很直接:人的头部,是他一生研究的中心主题,1935 年他与超现实主义团体的分裂,也与这一问题有关。[2] 听上去像学院传统里再普通不过的题材,在他那里却成了一个关于“精确”的危机。头像脱离了解剖学部件的范围,成为生命最强烈聚集的地方,尤其是在眼睛里。[2][7]

更关键的是,尺度与距离从一开始就被卷进了这个问题。基金会的材料指出,贾科梅蒂对头像的反复变化,始终和“对象是从多远被看见的”连在一起。[2] 同一批档案里还保存着他一句极锋利的话:他无法同时看见站在两三米外那个人的眼睛、双手与双脚,但他真正盯住的那一部分,仍会带来整体存在的感觉。[7] 这句话几乎解释了他全部成熟作品为什么既显得被削减,又显得完整。他并没有把一个被充分观察过的全身翻译成青铜,他翻译的是一次局部观看如何仍然牵出整体。

这也解释了他的肖像何以如此不同于常规意义上的“传神”。基金会把这些肖像描述为对模特不可化约之他者性的转译,心理总结在这里退到了次要位置。[1] 贾科梅蒂想保住的,是一个尚未被社会化形象完全整理的面孔,是一场始终不肯完全沉下来的相遇。

超现实主义给了他舞台,却没有给出答案

在那些著名的战后青铜人像之前,贾科梅蒂已经搭起了一个怪异而严格的雕塑世界。1931 年,他加入安德烈·布勒东的超现实主义团体,很快成了团体里极少数重要的雕塑家之一。[1][3] 基金会对这段时期的概述,强调梦境式幻象、拼装、带有隐喻功能的物件,以及对人物形象近乎魔法般的处理。[3] 1932 年 MoMA 收藏的《凌晨四点的宫殿》是这条线索里最清楚的一件作品:木头、玻璃、铁丝与绳线搭起一座脆弱结构,它不像一尊实心雕塑,更像一段无法真正进入的记忆,为自己临时搭出一个舞台。[6]

但超现实主义并没有替他解决“人如何出现”的问题,它只是把这个问题戏剧化了。就在他制作梦物件与带有剧场性的结构时,头像问题仍旧一次次回来,像一个没有被完成的要求。[2][3] 所以,贾科梅蒂与布勒东的分开,并非简单地从想象转向写实。他只是朝着更苛刻的方向继续逼近:在视觉本来就不稳定、不完整,而且受距离压制的时候,究竟如何把看见的东西做出来。[2][7]

后来作品里其实一直保留着超现实主义的逻辑。笼子、悬置、带有魔力的孤立状态并没有离开他的艺术,它们只是被吸收进了另一套研究之中。[3][4] 贾科梅蒂的成熟雕塑,并非反超现实主义的,它更像是让超现实主义的紧张感开始服从观察。

战后真正变得可见的是空间本身

贾科梅蒂最有名的作品,常常被直接说成“瘦削的人体”,仿佛战争只是把人物外形磨薄了。基金会关于战后阶段的文章,给出的线索更具体。[4][5] 贾科梅蒂在战时停留瑞士期间,形成了后来二十年里那些站立人物的原型,其中起点便是《带战车的女人》。[4] 从这里开始,人物成为一种研究“再现空间”的工具:身体被放在底座上,与地面隔离;或者被放进笼状结构里,在我们的空间旁边,再划出一间虚拟的房间。[4]

这样再看行走的人,意思就更清楚了。基金会写到,《行走的三个人》试图抓住的是行进中的人物被一眼瞥见的瞬间。[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关于《行走的三个人 II》的说明,则点出了它持续难解的原因:三个人迈向不同方向,而包围他们的空白空间,像一种阻碍交流的障碍物。[9] 这正是贾科梅蒂真正的压力来源。空间并非人物活动的中性背景,空间本身就在起作用,它一边把这些人物彼此隔开,一边又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显形。

一旦这一点成立,那种著名的“细长”就会换一种读法。人物之所以狭窄,关键在于贾科梅蒂把兴趣从解剖学意义上的饱满,转向“显现”本身。它们必须像街对面、广场尽头、远远一瞥时看到的人那样成立:仍然明确是人,却又始终带着一层随时会消失的危险。[2][4][7]

纪念碑性和尺寸关系不大

贾科梅蒂晚年的纪念碑计划,把这一点推得更狠。1958 年,他受邀为纽约大通曼哈顿银行新广场提出方案。[5] 按照基金会的叙述,他的回答绕开了单尊大雕像对空间的统治,转向一组被反复纠缠过的母题:巨大的站立女人、较大的行走男子,以及一颗被放在地上的纪念碑式头部,它们彼此对位,形成一个可以进入的整体。[5] 在这里,观众第一次会以真正的身体路线,走进他那个女人像树、头像石头、行人像擦身而过之影的世界。[5]

这个项目最后没有在纽约落成,但它的未完成反而很能说明问题。[5] 贾科梅蒂追求的纪念碑性,重心落在关系经验上,体积本身只是其中一个条件。他要做的,是让一个人物、一颗头、一个行走者,重新组织观看者对周围空间的感受。

也因此,他的雕塑总会显得比实际更大,又时常比记忆中的预期更小。贾科梅蒂的纪念碑性,最终落在间距上。

为什么贾科梅蒂到今天仍然逼人

萨特的文章确实帮助贾科梅蒂固定进战后存在主义的阅读框架,而基金会也明确指出,萨特对他的讨论核心就在“感知”问题上。[8] 这一层并没有失效。但贾科梅蒂之所以还能持续发生作用,是因为他比那个标签更难。他并非只替战后欧洲提供了一个受损的人类象征,他让“看见”本身看起来就费力、不稳定,而且要求精确。

头像、笼子、行走者、站立女人、微缩群像,以及那些没有落成的纪念碑,始终围着同一个发现旋转。[2][4][5][7][8][9] 人不会作为一整套完整信息抵达我们面前。人总是经由距离、阻隔、角度、记忆,以及四周那间浓稠的房间,才慢慢显现。贾科梅蒂让雕塑去回答这个事实。这也是为什么那些青铜人像读起来一直不像单纯象征,更像一次次被重新看见的目击。它们站在那里,同时也还在发生。

来源

  1. Fondation Giacometti,"Biography"——官方生平页面,概述贾科梅蒂的成长背景、反复出现的主题、肖像方法,以及跨越雕塑、绘画与版画的长期创作轨迹。
  2. Fondation Giacometti,"5. What is a head ?"——基金会文章,讨论头像主题、眼睛、尺度问题,以及距离如何进入贾科梅蒂对“准确再现”的追求。
  3. Fondation Giacometti,"3. The surrealist experiment"——基金会文章,讨论贾科梅蒂与布勒东时期、超现实主义方法,以及《凌晨四点的宫殿》在那一阶段梦境式雕塑世界中的位置。
  4. Fondation Giacometti,"6. A woman like a tree, a head like a stone"——基金会文章,讨论《带战车的女人》、战后站立人物、《行走的三个人》,以及本文题图所用的档案照片。
  5. Fondation Giacometti,"12. Monument"——基金会文章,讨论大通曼哈顿广场方案,以及贾科梅蒂晚年试图让观众真正走入“女人、行走者、头部”空间组合的设想。
  6.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Alberto Giacometti. The Palace at 4 a.m. 1932》——作品页面,提供这件关键超现实主义雕塑的年代、媒材、尺寸与馆藏语境。
  7. Fondation Giacometti,"7. Fragments and visions"——基金会文章,讨论局部观看、悬置在空间中的头部意象,以及贾科梅蒂关于“一部分如何牵出整体存在感”的表述。
  8. Fondation Giacometti,"8. Encounters"——基金会文章,讨论贾科梅蒂与萨特、矢内原伊作之间的交流,以及“感知”在其战后思考中的位置。
  9.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ree Men Walking II》——作品页面,说明这件 1949 年青铜雕塑里三人分向而行,以及空白空间如何成为阻碍交流的障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