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语境:本文使用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提供的米丽亚姆·夏皮罗 1983 年作品 Wonderland 的真实博物馆照片,图像并非生成视觉、图表或示意图。图像在这里重要,因为 femmage 必须作为材料逻辑被观看:被块边框、围裙、茶杯、扇子、刺绣、塑料珠饰、绘制色域与中心的家庭场景,都参与作品结构。[1]

米丽亚姆·夏皮罗的 femmage 往往先以奔放的外观抵达观者,随后才显出其中严密的秩序。这种第一眼的冲击本身就是作品力量的一部分。观者遇见色彩、布料、珠饰、被块、茶杯、心形、花朵、扇子、围裙与家庭碎片,随即要决定这些东西应被看作装饰,还是一套严肃的图像系统。夏皮罗给出的回答指向一条早已倾斜的分界:那些在历史上被贬低为“女性工作”的材料,并未弱于现代主义拼贴。它们构成了拼贴史中被压低的另一条脉络。[2][3]

因此,femmage 首先应被理解为一种技法,女性主义主题由此落实在材料操作中。夏皮罗并非简单地把家庭符号贴到绘画上,以此提出政治立场。她把保存、剪裁、拼接、贴花、缝合、叠置、框定与展示变成作品语法。在 Wonderland 中,史密森尼的藏品记录标明,这是一件以丙烯、布料和塑料珠饰置于画布上的作品,宽度超过十二英尺;其中的家庭图像不再是被悄悄带入绘画的小尺度情感,它展开成一片巨大的场域,重新组织了何为构图。[1]

它的技法主张相当直接:femmage 让继承而来的材料承担结构工作。一片碎料不只是家的象征。一个被块不只是手工艺的指涉。一道边框不只是漂亮的边缘。它们逐一改变表面如何抓住视线,记忆如何进入形式,观者又如何读取价值。

方法始于被保存之物

夏皮罗与梅丽莎·迈耶在 1977-78 年的文章《Waste Not Want Not: An Inquiry into What Women Saved and Assembled》中,为 femmage 注入了理论压力。文章通过女性在历史中长期实践的活动界定 femmage,其中包括缝纫、拼缀、剪裁、贴花、烹饪及相关的组合方式。[2] 重点并非发明一个装饰品牌,而是为一套漫长实践命名:用保存下来的东西、个人材料和家庭劳动制作,而艺术史一直把这些实践排除在现代拼贴的英雄叙述之外。

这种修正至今仍有力度,因为标准的拼贴起源故事过于整洁。毕加索和布拉克登场,纸片进入绘画,现代主义学会把画面当作拼装而成的场域。夏皮罗和迈耶指出,一旦这个故事忽略剪贴簿、被子、剪纸、相册、情人节卡、针线活及其他女性物质文化形式,它就会误导读者;这些形式同样依赖选择、附着、叠层与记忆。[2] 由此看来,femmage 做的事情不只是把女性补入既有正典。它迫使正典的技法词汇扩张。

在这里,媒介变得精确。一片被保存的碎片携带时间的方式不同于一道绘制痕迹。它带着旧日用途、触摸、图案和记忆进入画面。夏皮罗把它折入画布时,没有抹除它先前的生命,而是让它抵住抽象。最终出现的表面,既不是纯粹绘画,也不是简单的手工展示。它是一片协商中的场域,材料历史与形式安排同时保持可见。[1][2]

拼贴停止假装中立

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将夏皮罗描述为 Pattern and Decoration 的奠基人物之一,并指出她使用与被缝、刺绣和贴花相关的装饰惯例,重新找回并提升过往女性工匠的工作。[3] 这一描述重要,因为它把 femmage 放在一场带有形式后果的恢复行动中。夏皮罗要求的并不是对家庭材料礼貌地表示欣赏。她要求这些材料改变绘画的运行方式。

在惯常等级里,绘画掌握构图,布料、图案、蕾丝和装饰则供应次级的表面愉悦。femmage 打乱了这条链。带图案的布料可以设定节奏。边框可以像建筑一样行动。缝合或拼贴的物件可以用另一种权威打断绘制色域。作品逻辑依赖多套互不相容的价值体系共处:博物馆绘画、民间制作、家庭记忆、女性主义批评,以及来自家庭手工的触觉知识。[3][4]

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对 Mechano/Flower Fan 的讨论给出了一个紧凑例子。这件 1979 年作品在纸上结合丙烯和布料拼贴,以扇子作为亮色、几何平面与历史论述的展开地点,而扇子在多种文化中都与女性密切相连。[4] 扇子不只是母题。它是一种会打开、铺展的格式。它的形状让夏皮罗把一个带有性别标记的物件转化为构图引擎。原本易被读成含蓄姿态的物件,变成一片铰接展开的宣示场。[4]

同样的动作在 Wonderland 中被放大。史密森尼的说明强调,作品中有一位身处家中的刺绣女性,被被块、围裙和茶杯剪影围绕,并把这件作品解读为对性别主义贬低情感性与家庭创造力的挑战。[1] 这场挑战最有力的部分仍是技法。夏皮罗没有以严肃之名隐藏家庭符号。她把它们放大,直到旧日关于“过于装饰”的指控,反而显出装饰能够承担多少视觉劳动。

尺度让情感难以被轻慢

夏皮罗的 femmage 能抵抗居高临下的观看,原因之一在于尺度。根据史密森尼记录,Wonderland 尺寸为 90 by 144 1/2 inches。[1] 这不是小巧纪念物的格式。它是一件公共墙面尺度的作品,把家庭图像放大到足以与观者身体相遇。情感在这样的尺寸中没有消失;它变得难以被轻慢处理。

布鲁克林博物馆的 Tapestry of Paradise 条目通过另一件作品提出同一层意思。博物馆描述夏皮罗是一位开路的女性主义艺术家,她于 1971 年与朱迪·芝加哥在 CalArts 创立 Feminist Art Program,于 1976 年创立 Pattern and Decoration 运动,并与迈耶写下影响深远的 femmage 文本。[5] 在 Tapestry of Paradise 中,布鲁克林博物馆把密集的丙烯与拼贴表面理解为一种累积式、放大化的 femmage,置于曾经削弱女性成就的艺术史背景之中。[5]

“累积式”这个词很有用,因为 femmage 追求的不是单一决定性手势所带来的纯化权威。它通过收集而生长。一片布料碎片遇见另一片;一道边框回应另一道;一个继承而来的符号抵住一个绘制形状。作品力量来自一种拒绝滑向杂乱的累积。夏皮罗最好的表面很繁忙,却并不草率。她把丰盈转化为方法。

这种丰盈也有其历史时刻。耶鲁大学出版社关于 With Pleasure: Pattern and Decoration in American Art 1972-1985 的页面,将这一运动描述为 1970 年代对长期受贬的装饰形式的拥抱,并说明其媒介范围从绘画、拼贴延伸到陶瓷、雕塑、装置与表演文献。[6] 夏皮罗的 femmage 正处在这场对战后艺术节制美学的更大挑战之中。面对冷峻的削减,她给出热度、过量、布料、图案和继承物。面对装饰会削弱严肃性的观念,她让装饰携带严肃性。

边框不是边缘

夏皮罗的边框尤其重要。它们看起来像画框,却很少作为中性的边缘运作。在 Wonderland 中,被块边框是主要组织装置:重复单元制造节奏,围绕并稳定更为动荡的内部。[1] 它完成了家庭纺织品中边框经常完成的工作。它标出门槛,宣告照料,并赋予画面一个带有社会性的边界。

这很关键,因为现代主义绘画常把画框视为应被克服或忽略之物。femmage 则把边缘看作承载信息的位置。边框可以记住被缝。它可以召唤收尾和包边的劳动。它可以让一幅画接近床罩、旗帜、圣龛、相册或家居物件,同时仍保留绘画身份。边缘由此成为一个论题:艺术从哪里开始,家庭文化又被假定在哪里结束。

Wonderland 的中心进一步收紧了这个论题。刺绣图像和文字把观者迎入一处家宅,而周围场域又通过扇子、围裙、茶杯、拼布和彩色碎料不断向外运动。[1] 家并非封闭的私人内部。它成为图像生成器。夏皮罗把家庭中心转化为一种离心力量,把图案抛向整张画布。

因此,femmage 不应被缩减为单纯的手工艺重获承认。它也是一种空间理论。它追问一幅画能否同时容纳一个房间、一段记忆、一部纺织史、一组继承而来的手势,以及对博物馆墙面的批评。夏皮罗的回答是肯定的,但前提是画面停止假装中立。

技法作为艺术史修补

艺术与设计博物馆的 Surface/Depth 展览页面,把夏皮罗标志性的 femmage 描述为一种由女性家庭艺术与手工启发的绘画和拼贴混合体,并认为这些作品帮助艺术世界扩展边界,将与女性气质和女性工作相关、长期被边缘化的手工、装饰与抽象图案纳入其中。[7] 这种机构语言有用,因为它点明了这项技法修补的内容。femmage 不只是再现被忽视的劳动。它改变了劳动在作品内部的地位。

这种修补有其限度,而夏皮罗作品的力量也在这些限度保持可见时更加鲜明。博物馆可以尊重一件 femmage,却无法完全归还那些匿名制作者的位置;她们保存的碎料、被子、相册与家庭物件曾长期被忽略。一幅画可以引用家庭实践,却不能成为家庭实践的完整历史。夏皮罗的成就不在于解决了这些不对称,而在于她让这些不对称在材料结构层面无法被忽略。[2][3][7]

这也是这些作品至今仍显得当代的原因。身处一种不断把手工、照料与家庭劳动转换为审美情绪板的文化,femmage 坚持提出更艰难的问题:当材料智慧进入艺术时,谁获得署名?夏皮罗的表面很美,但它们没有让美变成遗忘。每一个装饰元素都要求被读作劳动、记忆、选择与主张。[1][2][5]

因此,观看 Wonderland 的较好方式,是把问题从“绘画在哪里结束、手工艺在哪里开始”移开。更值得提出的问题是:一旦这条界线不再支配眼睛,什么会变得可见。夏皮罗制作 femmage,正是因为她拒绝把布料、珠饰、图案和家庭符号当作艺术的补充物。她让它们成为结构。最终呈现的结果,已超出给画布添上装饰;画布学会记起装饰曾被迫隐藏的东西。

Sources

  1.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Miriam Schapiro, Wonderland”——1983 年丙烯、布料和塑料珠饰画布作品的藏品页面,本文图像来源。
  2. Melissa Meyer and Miriam Schapiro, “Waste Not Want Not: An Inquiry into What Women Saved and Assembled--FEMMAGE,” Heresies 1, no. 4 (1977-78),由 Bucknell 的 LEAF 托管。
  3. 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Miriam Schapiro”——关于 Pattern and Decoration、被缝、刺绣、贴花和 femmage 一词的艺术家简介。
  4. 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Miriam Schapiro: Feminist and 'Femmagist'”——关于 Womanhouse、femmage、Mechano/Flower Fan,以及夏皮罗使用纺织品、纸张和绘画的博物馆文章。
  5. 布鲁克林博物馆,“Miriam Schapiro, Tapestry of Paradise”——关于 Feminist Art Program、Pattern and Decoration、femmage,以及作品累积式丙烯与拼贴表面的藏品页面。
  6. 耶鲁大学出版社,With Pleasure: Pattern and Decoration in American Art 1972-1985——MOCA/耶鲁关于 Pattern and Decoration、女性主义方法与夏皮罗 femmage 实践的图书页面。
  7. 艺术与设计博物馆,“Surface/Depth: The Decorative After Miriam Schapiro”——关于夏皮罗的 femmage 及其重塑手工、装饰与抽象图案位置的展览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