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罗斯勒的 Semiotics of the Kitchen 只有六分多钟,却始终带着一种结构上的严厉。画面里没有丰润的质感。摄影机固定。厨房普通。罗斯勒穿着围裙和深色上衣,面向观众,脸上的表情拒绝电视式的亲切。随后,她开始逐个展开一套厨房器具的字母表。这个设置借用了烹饪示范的语法,可示范不断偏离它被设定的用途。工具被说出名称,被举起,被操作;食物没有被制作。厨房由此从供养身体的房间,转为一座小剧场,语言、劳动、愤怒与性别化期待在其中彼此撞击。[2][3]
这正是这部短片适合放入档案聚焦,超出“经典推荐”观看方式的原因。它的历史力量,除了来自其女性主义录像艺术里程碑地位,也来自罗斯勒对早期录像的理解:录像可以从电视自身的习惯内部与电视争辩,包括正面发言、家庭空间、小屏幕尺度、教学节奏,以及命名者对观众所见之物拥有的权威。[2][4] 在 1975 年,这一点具有重量。录像能够在博物馆绘画系统之外流通,也能够模仿塑造私人生活的广播电视形式。罗斯勒锋利地使用了这种双重处境。这件作品看上去容易进入,又难以被家庭化收编。
厨房场景至关重要,因为它已经越出中性布景的范围。罗斯勒自己的作品页面描述了一位没有笑容的女性,她是完美电视主妇的反面;她演示厨房工具,同时以一套关于愤怒与挫折的字母词汇,替换这些工具被驯化的意义。[2] Video Data Bank 则把同一件作品界定为一种仿展示说明,普通物件在其中被动作重新命名,动作也不再服从它们的家庭功能。[3] 这些描述在核心处相互扣合:这部录像批评的并非某一间厨房本身,而是那些让厨房劳动显得自然、女性化、几乎不可见的符号。
历史语境
1970 年代是女性主义艺术的决定性时刻,因为艺术家们做的,不只是把女性加入既有艺术门类。她们同时在检验这些门类本身:谁被算作作者,什么被算作劳动,哪些房间被算作政治空间,大众媒介又如何训练观众把等级关系当成常识接受。罗斯勒的实践正处在这一场域之中。Video Data Bank 描述她早期横跨摄影、表演、写作与录像的工作,指出其目标在于拆解文化现实,尤其是公共生活与私人生活之间的意识形态分裂。[3] 这道分裂正是 Semiotics of the Kitchen 的枢纽。只有在忽略广告、电视、家庭结构、商品设计和无偿劳动如何深刻书写厨房时,厨房才会显得私人。
作品标题把方法直接摆出来。符号学研究符号与符号系统,而罗斯勒把厨房当成一套已经先于画面中女性发言而开口的符号系统。Video Data Bank 引用她后来的说法:她想展示语言如何说出主体,以及女性如何在食品生产与“被套牢的主体性”系统中被转化为一个符号。[3] 这个短语初听带有理论色彩;录像一开始,它便落到具体层面。围裙命名一种角色。器具命名一份工作。烹饪节目形式命名一种情绪:有帮助、能干、愉快、受控。罗斯勒接过这些符号,只维持到足以让它们发生故障。
由此展开,这件作品不宜被压扁为一般意义上的“愤怒主妇”图像。罗斯勒的表演者并未在自然主义场景中即兴宣泄愤怒。她沿着一套严格结构工作:字母、物件、动作、发言。纪律在这里具有意义。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藏品记录强调,她拿起并说出器具名称,却演示与其常规功能不相符合的用法,由此越过日常厨房意义和性别化家庭劳动的边界。[4] 也就是说,这部录像在简单意义上反对的对象并不是工具或烹饪。它反对的是脚本。作品追问的是,当通常组织顺从的物件转而指向抵抗时,会发生什么。
录像出处
本文嵌入的视频是一份 YouTube 观看副本,标题为 Martha Rosler - Semiotics of the Kitchen 1975。[1] 这件档案作品本身由艺术家个人网站以及主要博物馆、录像艺术机构加以说明:罗斯勒的页面将其标识为 1975 年录像,时长 6:09;惠特尼博物馆以相同日期、分类和画幅比例列出馆藏副本;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与 Video Data Bank 同样将其标识为 1975 年黑白录像,核心是罗斯勒对烹饪示范的戏仿。[2][3][4][5] 正因这些记录存在,本文使用 YouTube 嵌入作为观看入口,而作品身份的依据来自上述档案资料。
细读
最先需要注意的,是这部录像对款待姿态的拒绝。烹饪节目通常许诺一种进入路径:主持人微笑,说明让观众安定,工具成为家庭能力的延伸。罗斯勒反转了这份契约。她的正面发言在通常广播意义上并不友好。它让观众对符号的崩解承担观看责任。固定摄影机加重了这种压力,因为没有切换镜头以变化拯救场面。我们持续面对表演者、桌面、器具,以及命名行为的空白力量。
字母表给作品提供了坚硬的脊骨。字母顺序是最早让语言显得有序、客观、可教的文化形式之一。罗斯勒借来这种权威,再把矛盾压入其中。随着她从一个工具移向另一个工具,那些标签听起来像定义,可动作经常拒绝功能。厨房物件通常在身体与一餐饭之间居中:切、搅、擦、压、擀。到了罗斯勒手中,物件开始在身体与社会压力之间居中。刀不只是刀。擀面杖不只是擀面杖。字母表不只是学习装置。每一样东西都成为一个符号,承受了过量的指令。
这正是这部录像最持久的洞见:压迫并不总是以法律或明示命令的面目出现。它可以作为日常物件的编舞到来。一个人伸手去拿工具,因为任务已经被分配;任务又显得自然,因为房间被组织成可以反复执行它的样子。罗斯勒的动作打断了这种顺滑。她没有摧毁厨房。她让厨房变得足够陌生,以便被看见。
冷面语调同样重要。倘若这部录像从一开始就显得公开戏剧化,观众可以把它归入讽刺。罗斯勒则让表演贴近示范,这使偏离更加扰人。仿教学格式持续发问:谁有权命名一件工具,谁又被这件工具命名,当被命名的功能失效时会发生什么。也因此,把这件作品作为媒介分析来观看,比把它看成单纯的家庭爆发更能保持清晰。它针对的不是某一间坏厨房。它针对的是整个再现系统,在那里,女性、劳动、工具、食物与服务被塑造成彼此天然相属。
最后一段尤其重要:作品越过普通器具示范,转向由身体做出的字母。身体不再只是家庭劳动背后隐匿的操作者,而成为自有权利的造符工具。这个转移完成了反转。开头处,女性看上去困在一种先于她存在的厨房词汇之中。到结尾,身体进入字母表,并改变了发言条件。结果并不是感伤意义上的解放。它是变得可读的拒绝。
遗产
将近五十年后,Semiotics of the Kitchen 仍然锋利,因为它并不依赖年代怀旧。电器、发型和录像质地属于档案年代,可它的机制仍然清晰可辨:一种媒介形式把家庭能力呈现为自然状态;一位艺术家将其放慢,直到规则显影。这也是博物馆记录持续强调语言、表演、性别和录像史之间关系的原因,使这件作品超出历史奇观的范围。[2][3][4][5]
这件作品也说明了早期录像艺术为何对女性主义实践重要。录像可以低成本、直接、正面、笨拙,而这些特征都可以转化为有效条件。它不需要电影的完成度,也不需要绘画的声望。罗斯勒把这些限制转成力量。固定摄影机不是缺陷;它是她为观众设置的陷阱。低分辨率黑白影像不是亏损;它与电视的家庭权威彼此押韵。短时长不是轻小;它让结构紧凑到可以像一篇论证那样运作。
本文所用的档案剧照把这份论证收进一个画面:围裙、刀、架子、炉灶、冰箱、没有笑容的脸。[6] 可剧照只是门槛。动态作品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意义在序列中改变。工具不断累积。命名逐渐收紧。动作把实用性转成压力。到最后,厨房没有消失。它被重新阅读。罗斯勒的成就,是让这种重新阅读同时显得分析性与身体性,仿佛整套符号系统被迫在六分钟里回话。
来源
- Martha Rosler, "Semiotics of the Kitchen 1975," YouTube video used for the embedded viewing copy.
- Martha Rosler, "Semiotics of the Kitchen" - artist page identifying the 1975 video, duration, and alphabetic lexicon of domestic meaning.
- Video Data Bank, "Semiotics of the Kitchen" - artist, date, duration, tags, and description of Rosler's mock cooking-show structure.
- Cleveland Museum of Art, "Semiotics of the Kitchen" - object record describing the parodic cooking demonstration, mismatched gestures, and gendered domestic labor.
-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Martha Rosler, Semiotics of the Kitchen" - collection record, acquisition details, medium, duration, aspect ratio, and exhibition context.
-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media image for Semiotics of the Kitchen - black-and-white still used as the article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