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沃特金斯的《The Kitchen Sink》从一个几乎谈不上英雄性的题材开始:一只堆满用过之物的水槽。一个瓶子立在中央附近,盘子和刷子挤在前景,水龙头与壶嘴从上方伸入,阴影横过瓷面。照片没有宏大感,也没有被擦亮的精致,更没有显而易见的如画风景感。这正是它第一层智性动作。沃特金斯拿起一个通常属于使用之后清理环节的地方,在秩序重新恢复之前把它拍了下来。[1]
Art Canada Institute 将这张照片定年为 1919 年,并说明它是加拿大国家美术馆收藏的一件钯金印相;LACMA 与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也收藏 1919 年的钯金印相版本。[1][2][3] 这种跨馆收藏的存在,有助于确认《The Kitchen Sink》并非随手拍下的家庭快照,而是一件以严肃摄影作品身份流通的印相。它的重要性正落在这层张力里:图像看上去像对家庭凌乱状态的记录,可每一件物品都被迫参与设计。
图像语境:本文使用一张沃特金斯《The Kitchen Sink》的真实档案摄影图像,下载自这张 1919 年照片在 Wikimedia Commons 的文件页面。它不是图解、图表、生成图像或泛泛的厨房照片;它就是作品本身,与本文细读对象直接对应。[6]
凌乱成为结构
《The Kitchen Sink》的手法在于,它始终没有把杂乱清理掉。沃特金斯没有遮住瓶子上的污垢、彼此不配套的餐具、深色刷柄,也没有抹去那些使用之后被留下的物品感。Art Canada Institute 的说明很有用,因为它点出了这幅图像的基本物质事实:水槽里的脏盘子、中央的牛奶瓶、有缺口且不成套的陶器、斜向的水槽边缘、金属物件,以及由水龙头、壶嘴、刷子和瓶子牵出的三角形运动。[1] 这个描述说明,图像很难被简化为污脏或设计中的任何一端。两者同时存在。
斜向的水槽盆是第一个稳固画面的力量。它把照片从普通的正面描述中切开,让水槽获得一个倾斜的平面。观看者看到的并非一份家庭物品清单,而是一片由边缘构成的场域。瓷面读起来像浅色舞台;物件变成分布其上的重量。水槽仍然是水槽,却已经开始像构图一样运作。
中央的瓶子锚定了垂直运动。它从下方的杂物与上方的金属线条之间升起,足够透明,能够承接光线,也足够普通,仍然保持一个用过的容器的身份。围绕着它,壶嘴和水龙头的作用不止于标明这个房间是一间厨房。它们把视线弯回中央。金属曲线回应着水槽光滑的边沿,而底部的刷子和小碟又把照片拉住,使它没有漂向纯粹抽象。
这种平衡使图像留下持久的刺点。沃特金斯没有通过清除家务劳动的痕迹来美化它。她让这些痕迹承载形式。用过的瓶子、刷子、盘子、壶嘴与阴影,在装饰意义上并不是“有趣的物品”。它们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的位置让凌乱成为可读的节奏。
钯金调子让水槽开始思考
媒介本身很重要。Art Canada Institute、LACMA 与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都把各自版本标为钯金印相,Art Canada Institute 还特别强调其丰富的调性范围:深色、灰色与近白区域在表面上共同工作。[1][2][3] 更脆硬的印相会把水槽变成冷峻证物;更柔软的感伤印相又会让题材溶入气氛。沃特金斯使用调子,使图像悬置在物质事实与现代主义安排之间。
浅色水槽盆并非空白。它承接阴影、污迹与反射出来的形。瓶子的阴影向下指去,像一股被暗示的水流;壶柄的阴影则在瓷面上形成一条浮起的线。[1] 这些阴影是照片中最现代的元素,因为它们没有完全服从投下它们的物件。它们略微脱开,便成为图形。观看者先看到厨房,继而看到一组线条,最终必须把两种读法同时握住。
这种双重读法把沃特金斯放在现代主义静物问题附近,却没有让她去仿效绘画。图像与抽象有亲缘关系,但它顽固地保持着摄影性。它的力量依赖相机记录廉价表面、用过之物与具体光线的能力。照片并没有说,家用之物只有被净化成形状之后才成为艺术。它说,形状原本就在日常使用内部,等着被看见。
题材本身就是争议所在
围绕《The Kitchen Sink》的争议,并非只因为观众不喜欢它的构图。争议在于,沃特金斯选择了一处家庭杂乱现场,并坚持它能够承受现代主义的严肃性。Art Canada Institute 提到,一位批评家反感图中有太多同样有趣的物件;沃特金斯的手写回应则认为,这些物件意在参与抽象、图案与节奏,而不是各自作为独立之物占据注意力。[1] 同一篇说明还把问题继续展开:这场讨论涉及性别、再现,以及什么题材能够被算作适合艺术的问题。[1]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张照片至今仍比一场聪明的形式练习更锋利。1919 年,一只厨房水槽并不是中性的题材。它属于一种历史上分配给女性的劳动,一种被期待消失在洁净之中的劳动。沃特金斯把过程停在消失之前。盘子尚未被清洗到不可见。厨房尚未回到道德秩序之中。相反,尚未完成的任务成为图像本身。
这并非对凌乱的简单庆祝。沃特金斯的控制太强,无法落入那种状态。这张照片的讽刺在于,杂乱被高度构成。正是这种控制,使观看者无法把水槽当作纯粹的自白、羞耻或家务疏忽。作品拒绝那个旧有陷阱:水槽脏了,女性就失败了;照片漂亮,污脏就只能是装饰。沃特金斯让这两种假设都显得不足。
因此,图像把家务劳动转化为一场艺术史论证。它追问,为什么暴力神话场景、裸体身体或昂贵餐桌布置能够被视作高贵题材,而普通家庭生活的余留现场却不能。[1] 答案没有以口号的形式说出。它被建在印相的几何里。刷子、瓶子与陶器并没有为自己的在场道歉。
一件没有逃离劳动的现代主义静物
沃特金斯后来的声誉,有助于解释这张照片在她更大创作轨迹中的位置。Art Canada Institute 关于风格与技法的说明,把她描述为一位拍摄家庭物品的现代主义静物摄影师,其图形构图使用重复的角度与曲线、绵长的调性范围,以及铂金或钯金工艺。[4] 其传记部分又把这种实践放进一条更长的路径里:从加拿大和波士顿,到纽约、Clarence H. White 圈子、广告工作、欧洲、格拉斯哥,以及后来的重新发现。[5]
广告语境很重要,因为《The Kitchen Sink》已经理解物件如何被调动起来。瓶子、盘子、刷子与壶嘴,与等待视觉说服的商业物品并无太大距离。但沃特金斯抽走了销售承诺。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是新的、干净的、令人想要拥有的,或已经准备好供消费。照片借用了产品陈列的纪律,并把它指向使用之后的残留。[4]
结果是一件无法逃离劳动的现代主义静物。传统静物常常把水果、器皿、花、书或餐具转化为关于丰饶、死亡、品味或学问的沉思。沃特金斯保留了静物的装置,却改变了它的社会温度。她的物品属于清洁、进食、洗涤与重复。它们没有坐在一个脱离时间的画室里。它们坐在水槽中,那里是家用物件完成工作之后抵达的地方,也是另一个人必须继续劳动、重新整理它们之前的地方。
因此,水槽盆的重要性超出容器本身。它是使用与重新恢复秩序之间的边界。沃特金斯拍摄的是这道边界处于拥塞之时。水槽盆保存着食欲、触碰与延宕的证据。水龙头允诺水,却尚未放水。刷子允诺清洁,却停在它本可擦洗的那些东西之间。图像里充满暗示行动的工具,而它们全部保持静止。
为什么这张照片至今有效
《The Kitchen Sink》仍然鲜活,因为它没有让任何一种读法取得胜利。若把它叫作家庭文献,几何会打断这种读法。若把它叫作抽象,脏盘子又回到眼前。若把它叫作女性主义批评,钯金调子与精确安排又会坚持,这张照片同样是一件带来形式愉悦的对象。沃特金斯的成就在于,让这些读法彼此依存。
这张照片也改变了观看者对注意力的理解。一只水槽通常只是迅速经过的地方:清洁它,清空它,然后离开。沃特金斯把这个经过放慢,直到观看者必须看见日常生活内部容纳着多少视觉压力。中央的瓶子、弯曲的壶嘴、刷子、浅色水槽盆与浮动阴影,都成为关于观看的论证。现代艺术不以逃离日常为前提。它可以要求日常在被收拾妥当之前先被看见。
这就是作品安静的激进性。沃特金斯没有通过假装厨房水槽是别的东西来让它体面。她让它继续作为厨房水槽存在,同时显示形式、性别、劳动与现代视觉早已汇聚其间,由此使它变得强大。画面中的凌乱并不是秩序的失败。它是世界还没来得及隐藏劳动之前,被看见的秩序。
来源
- Mary O'Connor, Art Canada Institute, "The Kitchen Sink 1919" - 关于构图、家庭题材、展览史、批评、性别与现代主义抽象的重点作品文章。
- 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 "Margaret Watkins, Kitchen Sink" - 1919 年钯金印相的馆藏对象页面,含尺寸、收藏数据与公有领域图像说明。
- Cleveland Museum of Art, "Margaret Watkins, The Kitchen Sink" - 1919 年钯金印相对象页面,含尺寸与视觉描述。
- Mary O'Connor, Art Canada Institute, "Margaret Watkins: Style & Technique" - 关于沃特金斯钯金工艺、现代主义构图、厨房静物摄影与广告图像语言的说明。
- Mary O'Connor, Art Canada Institute, "Margaret Watkins: Biography" - 从加拿大童年与波士顿训练,到纽约、欧洲、格拉斯哥及身后重新发现的职业年表。
- Wikimedia Commons, "File:Margaret Watkins,The Kitchen Sink, 1919.jpg" - 本文题图所用档案摄影图像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