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说明:封面是 1981 年拍摄的工作室纪实照片,玛伦·哈辛格与本文所论装置一同出现。一旦只看孤立的物件,关键事实便会消失:她的金属“灌木”以人体的高度与密度聚集,使其间的空隙也进入作品。[1]
钢丝绳理应方向明确。
它被制造出来,用于牵引、加固、悬吊与承重。多股细钢丝捻成粗绳,许多窄细的线于是合力,成了一根可靠的承重绳索。到了玛伦·哈辛格(Maren Hassinger)的雕塑中,这根线重新散开。她把钢缆截成数段,束紧一端,再将另一端解捻,直至几十根刚硬的细丝弹向四方。一种为承受张力而设计的材料,就此有了风中草叶、抽出叶片的枝条、竖起的发丝,或一具身体朝另一具身体倾去的形态。
这番转变乍听只是精巧的材料戏法,内里的要求更加严苛。哈辛格的创作横跨五十年,遍及雕塑、装置、表演、影像与公共艺术。运动从未止于描绘。它分别落在倾斜的钢丝束、侧身绕行的观者、在物件之间即兴动作的合作者,以及把报纸捻成共同形体的众多双手上。钢铁的工业历史始终透过自然形态显露出来,制造与生长同时在场,作品继而追问两者之间能够生成怎样的关系。[2][3][4]
理解哈辛格,目光最终要从物件和象征移到姿态上。一根茎秆弯下去。一群人聚拢。一个人改变行路方向。
离开织机的纤维
哈辛格 1947 年生于洛杉矶,曾在本宁顿学院学习雕塑,1973 年获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纤维结构艺术硕士学位。这个学位名称很重要。她进入的是与编织相连的领域,玛格达莱娜·阿巴卡诺维奇(Magdalena Abakanowicz)、希拉·希克斯(Sheila Hicks)等艺术家则为她打开了这门媒介,让纤维离开织机,占据整个房间。她由此沿着织造之外的道路,以构造为起点思考合股、打结、束扎、张力、重复与松弛。[2][4]
钢丝绳以一种桀骜的形态容纳了所有这些操作。研究生期间,哈辛格在洛杉矶一处废料场遇见这种材料。乍看之下,它归于基础设施,与纺织品相距甚远:细钢丝沿螺旋绞成缆索。可它的构造又清楚显出纤维逻辑。一经切断、解捻,它既保留工业扭矩的记忆,也向外铺成植物般不驯的形态。
这种双重身份把她的作品从单纯的仿生中分离出来。钢丝灌木的伪装始终留有破绽。剪断处依然锋利;灰色细丝反射着金属的光;混凝土底座将它们固定在地面上。钢缆向外散开的样子又带着诡异的植物感。哈辛格很早便意识到,人造材料之所以能够标记自然的消逝,正在于它逼近生命形态,却停在生命之外。[2][3][4]
因此,制作是一场受控制的释放。工厂秩序早已把许多钢丝压进一根缆绳。哈辛格倒转其中一部分工序,分开各股,仍让它们保持束状,未曾散回一团无形的原料。每一束仍是一个集合体:许多线在一端相连,到了另一端则刚刚各自独立。雕塑的社会张力就从这种材料状态开始。
动词先于纪念碑
哈辛格早期作品的标题读来如同舞台指示:行走(Walking)、旋转(Whirling)、倾斜(Leaning)。它们把雕塑惯常期待的静态名词留在一旁。
在 倾斜(1980)中,32 束钢丝绳以成组的姿态斜列于地面,每束高约 41 厘米。哈辛格解释过,“倾斜”既指物理角度,也含有“倾向”之意,即一种趋向或偏好。一些构件像在同一阵风里弯下身;另一些让人想到奔跑的人群,或朝某个事件现场涌去的人群。人物从未被具象描绘,装置却处处布满姿态。[3]
数字的意义落在阈值上,统计本身退到次席。一束倾斜的钢丝可以读作标本,32 束便成了群体。彼此差异细微,方向却带出结群、分流与短暂共识。观者寻找它们倾斜的缘由——风、吸引力、警报——随后发现作品始终保留多种答案。方向清晰可见,动机依然敞开。
哈辛格的舞蹈训练让这份含混生出力量。她从童年起学习肢体运动,大学毕业后仍持续上课。在雕塑里,她找到让编舞脱离舞者形象的方法。人在完成动作、离开现场之后,金属仍把那个姿态留住。画廊地板由此成为表演空间:观者的身体需要在相同的方向、间距和阻碍之间寻找路线,而这些因素也组织着物件。[2][4]
作品照片同样需要身体或建筑来确立尺度。1981 年 危险地带 的工作室照片里,哈辛格站在一片密集的钢缆丛之后,单件作品与艺术家合影的惯常关系被成片装置取代。装置占据相机与艺术家之间的通路。观看由此成为一次受阻的小练习:视线抵达她之前,先要遭遇那片钢缆地带。[1]
雕塑成为伙伴
表演从一开始便嵌在哈辛格的雕塑实践中。1976 年,她在洛杉矶 ARCO 视觉艺术中心上演 正午(High Noon),与合作者一道,在钢丝绳作品、布料和天然树枝之间即兴移动。雕塑给行动设下条件,同时近似伙伴、障碍、布景与乐谱。[2][4]
她与森戛·能古蒂(Senga Nengudi)的长期合作,让这种相互作用更加清楚。1977 年,哈辛格以身体激活能古蒂一件由尼龙材料拉伸而成的 R.S.V.P.,她时而牵拉,时而顺势退让,雕塑的张力也随之改变。两人都有舞蹈背景,置身于洛杉矶一个松散的艺术家群体,成员还包括 David Hammons、Ulysses Jenkins、Houston Conwill,以及其他与 Studio Z 相关的艺术家。她们既在画廊即兴,也走进公园、花园和废弃建筑;在这些地方,艺术品可以成为一次相遇,作为受保护商品的身份则退到后面。[1][2]
这一背景不可缺少,因为只沿形式相似处观看,哈辛格的钢缆作品很容易被归入极简主义的优雅后裔:重复单元、有限的材料种类、地面网格,都支持这种观感。这样的比较有其效用,也有止步之处。她确实关注序列形式和后极简主义的过程性,作品的社会生命却溢出了材料与几何的说明。舞蹈、合作、种族与性别排斥,以及在既有机构之外寻找实践空间的现实需求,共同塑造了这些单元如何一起运动。[1][4]
“倾斜”这个动词把差别显露出来。形式分析可以测量角度;编舞则会追问:谁在倾斜,倾向何处,承受谁的压力,其他人是否跟随。
止步于边缘的田野
哈辛格于 1983 年创作 田野(Field),一年后从洛杉矶迁居纽约。作品的 182 个构件由插入圆形混凝土底座的钢丝绳束制成。每一束如金属植物般向上生长,合在一起则排列成紧密的方形网格。2023 年,迪亚比肯(Dia Beacon)展出完整装置;将近 40 年来,这是 182 个单元首次悉数亮相。[2]
远处看,网格许诺秩序。走到边缘,秩序便成为灌丛。散开的钢丝越过底座之间的空隙,在视觉上将相邻单元缠作一处。等距排列暗示路径,金属的生长却封住通行。哈辛格造出一片可供视线巡视、脚步止于外缘的田野;正是那些诱人靠近的茎秆,守住了界线。
这种矛盾重新安排了观者的身体。人沿着网格绕行,双眼进入双脚止步之处。自然光与人造光落在不同细丝上,整体时而析为 182 个独立构造,时而融成一面闪烁的表层。序列排列保住了差异,倾角、散幅、重叠与阴影的细小变化,恰因这套整齐参照而浮现。
作品的环境含义同样保持双重。哈辛格称它为一片“工业田野”,在那里,人造产品于自然缺席之处模仿自然。[2] 这个说法所指的是一种知觉习惯,距离“钢铁终会从字面上取代植被”的预言很远:工业文化借取生长的形态,同时也在损害维系生长的系统。
钢缆在身体尺度上托住这场冲突,无法替它收场。因而,它的美令人不安。钢丝越像草,钢铁的存在感越顽固。
自然从来不是布景
哈辛格很早便认定,自然的消逝会成为贯穿她一生的核心问题之一。访谈中,她拒绝让专门的生态标签框住自己。她的主题范围更广:人与自然世界之间受损的关系,怎样同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相连。[4]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也据此把她作品中的自然描述为心理与政治空间,并将其与未被触碰的风景区分开来。[5]
这一界定也解释了她的材料何以越过钢缆。树枝、树叶、粉色塑料袋、垃圾、纸板、布料与报纸,都带着原有的社会履历进入作品。在 粉色垃圾(Pink Trash)(1982)中,她收集纽约公园里被丢弃的粉色物件,再把它们铺回景观之中,直至垃圾有了落叶的样子。后来的作品又把报纸——这份被视作公共生活记录的载体——捻成绳、扎成束,结为共同搭起的形体。技法不断变化,那个动作总会返回:分散之物被聚在一起,同时仍带着各自来处的痕迹。[4]
随着时间推移,哈辛格把自身重心描述为从消逝的自然转向平等。那条问题线仍在,只是铺得更宽。一根钢缆由不同钢丝合成,强度系于彼此关系;一片田野由重复单元组成,个体性经由群体显形;参与式报纸作品里,人们用共同的手工劳作搭出形体。它们远离那种以材料自动证明政治主张的整洁寓言,更像一组正在发生的实践,依存关系在其中化为身体事实。[3][4][5]
这种身体性让“共同体”保持具体,难以软化成抽象词。合作有重量,也有阻力。钢丝反抗解捻它的手。拥挤的装置既暗示团结,也阻挡移动。许多元素一同倾斜时,可以唤起互助,也会显出压力、逃离或从众。哈辛格让这些情形继续彼此牵扯,集体性由此保留压力与风险。
档案让事件重返现场
2023 年,盖蒂研究所收购了哈辛格的档案,时间跨度从 1970 年代初至 2000 年代末。草图、项目图纸、照片、通信、笔记、展览记录与视听材料,保存了一套传统物件史很难容纳的实践。[1]
档案之所以必要,在这里一目了然。博物馆可以将一组钢丝束登记入藏,与它们相连的整张关系网却难以随之入库:非艺术空间里的一场即兴表演、舞者与尼龙之间的协商、垃圾的临时排列、合作者的手势,还有那些促使艺术家自建共同体的排斥。文献保留下的是这些事件的条件,并让它们重新进入留存物件的历史;事件本身仍属于当时的现场。
档案也校正了迟来的可见度所制造的错觉。像 田野 这样的装置隔数十年以完整形态重现,会给人一种突然切中当下的印象,因为今天的机构已更熟练地谈论生态、身体经验和集体实践。档案把时间线倒转过来:早在 1970 年代和 1980 年代初,哈辛格已经借材料、运动与合作把这些问题连在一起。作品的当代性早已在那时成立,近期展览所做的,是让这份连续性再难被忽视。[1][2]
钢缆记得什么
工业材料到了哈辛格手中,依旧背负原有历史。更有用的发现随之出现:制造远未穷尽材料的行为能力。
钢丝绳一开始就带有社会性。独立钢丝被捻为一体,为共同荷载驯服。哈辛格将它切断、解捻、弯曲、排开,再让它成倍增多。钢缆保留工厂的扭矩,同时生出姿态。它像草一样倾斜,像人群一样聚拢,相似之处始终留着一道缝。
作品就活在这道缝里。自然以记忆、模型与受威胁关系的形态在场。舞蹈也在场,舞者的具象形象退去了。平等脱离口号,落在各自不同的部分如何艰难组织起来。观者也在场,因为诠释开始之前,装置已经改变了身体的路线。
玛伦·哈辛格让钢缆如人群般行动。人群是在风里弯腰、朝共同目标行进,还是从危险面前退开,答案仍被悬置。她赋予每一股钢丝一种倾向,也让关系变得可见,同时保留其中难以化约的复杂。
来源
-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Getty Acquires Maren Hassinger Archive”(2023 年 8 月 31 日)——封面照片、档案内容、洛杉矶艺术家网络、非艺术空间,以及哈辛格与森戛·能古蒂合作情况的来源页面。
- Dia Art Foundation,Dia Beacon “Maren Hassinger”(2023–24)——关于 田野 的策展史、182 个构件、钢丝绳工序、舞蹈背景、早期表演与运动型雕塑。
- Museum of Modern Art,“Maren Hassinger, Leaning, 1980”——作品的确切馆藏记录,以及艺术家谈钢丝绳、倾向、群体运动、工业自然与相互依存的音频。
- BOMB Magazine,Lowery Stokes Sims,“An Oral History with Maren Hassinger”(2018 年 9 月 25 日)——关于纤维训练、舞蹈、钢丝绳装置、Studio Z、材料选择、自然、平等,以及非物件型作品经济状况的第一手访谈。
-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Maren Hassinger: This Is How We Grow”(2023–24)——机构对自然作为政治与心理空间、雕塑的运动,以及后期因地制宜的钢缆装置所作的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