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说明:本文采用一张摄于2022年威尼斯双年展现场的真实展览照片,未采用示意图、图表、生成式视觉或抽象占位图。黑色与红橙色器皿均为奥杜恩多的作品;两者并置,陶罐如何长出姿态、表面与在场感这一主题随之清晰可见。[5][6][7]
玛格达琳·奥杜恩多(Magdalene Odundo)的器皿占据房间的方式近于身体,摹仿身体反倒在其次。一件从颈部探身;另一件把重量沉在细腰之下。器口如昂起的头向外张开,小巧环耳或结节则以首饰般的精确截断肩线。观者尚未了解制作过程,器物的侧影已经流露出站姿、手势与自持。
这种在场感来自一套漫长而精确的工序。奥杜恩多不用拉坯轮,全凭双手将形体向上提起,修整轮廓,磨亮表面,再让火作出最后且后果深远的决定。[3][4][5] 成品可以显出宁静之态,宁静本身留在主题之外。真正的戏剧,在于内与外、控制与偶然、传承的知识与个人创造之间的协商。
若技术描述只停留在奥杜恩多优雅的剪影,作品的核心便会滑出视野。她的成就在于让技法说出生命经历:泥土记下旅行、求学、触碰与观看施加的压力;盛装其他事物的用途退向后景,陶罐将一部相遇史浓缩于一身。
技法始于一条走进泥土的路
奥杜恩多1950年出生于内罗毕,最初学习平面艺术。1971年,她移居英国,在剑桥继续求学,随后进入法纳姆的西萨里艺术与设计学院研习陶艺,最终在皇家艺术学院取得硕士学位。[1][4][6] 这段时间顺序很重要。若把她理解成将原封不动的肯尼亚制陶传统直接带入英国工作室,既省事也误导。她的泥土语言生于持续移动,在地方、机构、器物与制作者之间往返成形。
1974年,奥杜恩多在尼日利亚的阿布贾陶坊工作,在那里结识拉迪·夸利(Ladi Kwali),也进入一个由女性延续精深手塑技艺的社群。[2][4][5][6] 她还回到肯尼亚,实地学习当地的制陶方式。现成风格并未从这些经历中自动出现;它们改写了她受教育的条件,让身体投入的制作与博物馆、艺术学校和历史书并列在一起。
赫普沃思·韦克菲尔德美术馆记述了奥杜恩多求学时遭遇的殖民等级秩序:非洲艺术曾被当作低等艺术教给她;美术馆也将她后来的创作与后殖民研究联系起来。[2] 放在这段背景下,她此后广阔的参照范围格外重要。博物馆资料从尼日利亚与肯尼亚的礼仪器皿、英国工作室陶艺、古代地中海与日本陶瓷、前哥伦布时期器物、现代主义雕塑、刚果雕刻,一直追溯到伊丽莎白时期服饰。[1][4] 这些传统进入作品,仍保有各自清晰的来路,没有消散在含混的“全球性”概念里。作品追问的是,面对不同文化赋予器皿意义的方式,艺术家能够从中学到什么。
作品中的第一个身体属于制作者
相较轮制拉坯,奥杜恩多的形体生长得更慢,也较少服从机械性的规整。大英博物馆指出,每件作品均由手工塑成,并避开拉坯轮自然带来的旋转对称。[4] 威尼斯双年展的资料写到,她先掏空并向上提拉一团陶土,再以葫芦刮修表面。[5]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则从泥条盘筑描述这一方法:泥土向上生长,器皿身体里的空腔也随之打开。[3]
这些描述彼此接合,从不同侧面照见同一种身体智慧。形体由内外两面共同确立。外壁所受的压力改变内部容积,逐渐扩大的空腔又规定器壁的承受限度。因此,器皿有别于仅仅显出空心模样的实心雕塑;它的内部真实而活跃,即使观者看不见,也存在于每一道曲线之中。
照片里的器物常把劳作藏得无影无踪,这种方法却让制作时间重新浮现。颈部是在泥土仍可塑时一寸寸引向上方。肩部要担起饱满体量向收束处过渡的力量;器口张开时,整件形体的安定仍需维持。成品中可见的身体,与制作者一遍遍绕行、提拉、刮削和判断紧密相连。
正因如此,器皿的非对称格外重要。这种参差经过周密调度。器形稍稍偏离完美的旋转对称,侧影便真正像侧影那样行动:一侧向前,另一侧后撤,颈部也有了转身之势。身体差异使器皿清晰可读,几何上的无瑕则退居一旁。[3][4]
磨光把表面变成皮肤
塑形之后,表面迎来第二重变化。奥杜恩多不靠釉料另添一层独立的玻璃质外衣;她施上一层精细的 terra sigillata 化妆土浆,再用石块与抛光工具反复磨光陶土,压紧表层,直至它蓄住深沉的光泽。[4][5] 这段劳动介入形体本身,远超事后的装饰;它让轮廓更加可感。光线缓缓滑过磨亮的器身,眼睛因而辨认出每一次鼓起与收束。
“皮肤”一词很诱人,也需守住分寸。这里说的是皮肤的一种视觉作用:表面借张力、高光与变化显露下方的形体,泥土仍是泥土。红橙色器皿映回的光温暖了体量,也让长颈绷出紧张感;碳熏至暗的器皿泛起同样的光泽时,物体密实,却又奇异地发亮。
火让表面始终留有超出全盘掌握的部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1997年作品 Untitled 在烧制时局部处于缺氧状态,生成灰黑色调,具体分布无法完全掌握。[3] 威尼斯双年展的资料同样强调,奥杜恩多的红橙与黑色表面来自反复烧制;艺术史家玛拉·C. 伯恩斯(Marla C. Berns)则梳理了其中的转变:从氧化烧成的橙色,走向缺氧烧制留下的、更难预料的斑痕。[5][6] 偶然性从制作内部生长,成为共同完成作品的一方。
这份平衡让奥杜恩多的器皿既经周密经营,又始终敞开。轮廓显出经年训练所得的掌控;烧成后的颜色保存着火候条件的记忆,艺术家可以引导,却无法号令。成品将过程提炼成形,同时保留过程的痕迹;两端都在其中。
一位运水者指向后来的形体
一件早期作品让这段发展清晰可见。Esinasulo(运水者) 作于1974–76年,在奥杜恩多驻留阿布贾之后完成;它器身浑圆,带有刻纹,表面也相对粗粝。赫普沃思·韦克菲尔德美术馆于1976年将其收入馆藏,这是英国机构首次购藏她的作品。[2] 与后来使她闻名的磨光器皿并置时,Esinasulo 容易被看作一段已留在身后的开端。沿着另一条视线,它更像一个由她不断修订的问题。
标题把器皿与携带、使用以及人的劳作连在一起。饱满的体积已经带着身体的力量,表面的刻痕又让制作的历史贴近视线。后期作品多半放下明确标题和实用功能,“携带”却继续存在。它们携带内部的空间,也携带种种参照,却不成为那些参照的图解;它们尤其把注意力从一道轮廓带向下一道轮廓。
把早期陶罐通往后期磨光器皿的变化写成工艺向雕塑的单向跃升,会重演奥杜恩多曾被迫质疑的等级秩序。改变发生在她愈发凝聚的语言里。粗粝刻纹让位于由光线描绘的表面;实用器物与身体的关系,也让位于一件能够同观者建立身体关系的作品。
器皿成为一次相遇
2022年威尼斯双年展的照片,让奥杜恩多两件器皿之间的对话格外清晰。[5][6][7] 黑色器皿把重量铺得低而宽,上部浑圆,小环耳使剪影陡然变得锐利。它身旁的红橙色器皿沿着长得出奇的颈部向上升起,抵达外张的器口。两件器皿共享手塑的体量与磨光的表面,各自的姿态却摆脱了模板翻制的重复感:一件向内收拢,另一件朝上、朝外伸展。
这样的并置也显明奥杜恩多保留器皿可辨认的古老形制所带来的力量。它带来一连串预期:容纳、倾倒、储藏、家务、仪式、交换。她的作品唤醒这些联想,随即悬置日常用途。器口仍是实际的开口,饮物却不会到来;腹部包住空间,储藏的目的已经淡出。功能以记忆的形态留存,社会生活因而仍栖居其中,雕塑也超出孤立的纯形式。
奥杜恩多曾把身体本身形容为一种具有内外两面的器皿。[5] 她的艺术也将这层想法翻转过来:器皿之所以成为身体,是因为内部空间塑造了每一项可见的决定。由此生出的陶罐,仍远离暗含特定指代的肖像和泛化的女性象征。它们的身体力量更具体,图解意味也更淡,落在姿态、脆弱与平衡之中;磨亮的表面既把内部与世界分开,也让这道分隔显出美感。
从内罗毕到英国艺术院校,再到阿布贾、肯尼亚、博物馆收藏与国际展览,奥杜恩多的创作穿行其间,任何单一地域或门类都难以将它钉牢。[1][2][4] 器皿与雕塑、非洲知识与欧洲制度、传统与现代性同时进入作品;面对眼前的器物,这些二分过于粗钝。
于是,陶罐先于分类站了起来。它站着。轮廓先于种种参照与观者相遇;表面唤起触摸的想象,博物馆却把手留在远处。盘筑赋予姿态,磨光赋予会回应光线的皮肤,火则留下艺术家能够引导却总有一部分无法预写的历史。奥杜恩多让泥土容纳一个内部——再令这片隐匿空间鲜明地活起来。
来源
- 赫普沃思·韦克菲尔德美术馆,“Magdalene Odundo”——艺术家简介,涵盖她的教育、旅行、离散视角,以及其形体参照所跨越的广阔历史范围。
- 赫普沃思·韦克菲尔德美术馆,“Magdalene Odundo”——馆藏重点文章,介绍 Esinasulo(运水者)、她在阿布贾的驻留、与拉迪·夸利的相遇,以及美术馆于1976年购藏该作的经过。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agdalene Odundo, Untitled, 1997”——藏品记录,详述盘筑、身体化侧影、烧制、颜色、尺寸与媒材。
- 大英博物馆,“Magdalene Odundo”——馆藏人物资料,记录她的求学、旅行、不借助拉坯轮的手塑方法、磨光技法与跨文化研究。
- 威尼斯双年展,“Magdalene Odundo,” Biennale Arte 2022——展览资料,介绍手塑、葫芦刮修、terra sigillata、磨光、多次烧制、身体化形体,以及艺术家对内与外的理解。
- Marla C. Berns,“The Shifting Resonances of Magdalene Odundo's Vessels on the Global Stage,” MoMA 文章(2023年10月4日)——学术文章,论述奥杜恩多的参照来源、手塑、磨光、烧制、身体词汇与2022年威尼斯双年展陈列。
- 威尼斯双年展托管的 JPEG——2022年威尼斯双年展现场两件奥杜恩多器皿的真实展览照片,本文将其用作文章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