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照主义很容易被压平为一种有教养的静。画面安静,地平线很低,水面常常几乎不动,第一眼最容易把这一整套风格理解为一批替观众安顿视线的优雅风景。[1][2] 美国国家美术馆围绕 American Light 做出的整理,给出了一种更有力的读法。后来被称作光照主义的这一批作品,被放在一起,原因不只在于它们画得宁静,也在于它们在绘画、素描与摄影之间,共同处理发亮的光线、空气,以及如何以受控方式记录自然。[1] 这一点很关键。光照主义所关心的,远远超过一场好看的落日。
这套风格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它把静止组织成了结构。悬崖、风暴、英雄情节、道德寓意这些旧式风景画的发动机,在这里都被压低了重量,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更冷静的单位:地平线、调子的细小间隔、反光的水面、被拖慢的天气,以及一种足够克制的画面表层,让眼睛能够缓慢移动,又始终不脱手。[1][2] 由此产生的效果,是一种经过安排的观看节奏,已经离开被动平静的层面。
图像说明:题图改为安静展厅中的 luminism 观看场景,因为本文讨论的正是这类作品中最清楚的机制:地平线、明亮空气、观看距离,以及把戏剧性留在边缘的画面纪律。[3]
光照主义把事件压低,画面反而更有力量
国家美术馆的出版页把光照主义描述为哈德逊河画派发展到后期的一段收束阶段,展览页又把它称作十九世纪美国风景画中一个后来才被辨认出来的时期。[1][2] 这两种说法放在一起看,会把问题讲得更清楚。光照主义更接近一种后来被整理出的视觉亲缘关系,距离那种事先自觉结盟、反复宣告纲领的画派相当远。几位画家沿着不同路径,落在了同一类问题上:当风景画不再依赖戏剧事件来撑起观看,画面还能靠什么成立?
他们的回答,是把重心从叙事移到条件。光线脱离单纯气氛的位置,本身成为结构手段。水面脱离单纯景物的位置,成了观看速度的调节器。远景也从背景层面向前走,开始作为画面的主动材料工作。劳作、天气、地形都还在,只是这些东西被放进一种更克制的平静之中。[1][2]
也正因为如此,光照主义常常同时显得亲近又疏离。画面里的地点往往很具体,海岸、沼泽、河口、傍晚、潮汐都可以被说出名字,可它们在构图中又被提炼得近乎命题。一条海岸线从地点转为边界,让调子、深度与注意力在其上反复被测试。
在肯塞特手里,地平线变成了仪器
约翰·弗雷德里克·肯塞特的晚期海岸绘画,把这种方法推得最清楚。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关于《达里恩,海湾上的暮色》与《海》的作品页面,几乎像两条连续的说明书。[3][4] 博物馆写道,1872 年夏天,肯塞特在自己位于长岛湾的岛上以及周边作画,比以往更自由地处理日出、日落、清晨与黄昏,并把注意力集中在水面与海岸地形几乎不被起伏打断的轮廓上,再去描出绯红色天空与水中倒影的层层调子。[3] 这一段说明,本身已经接近光照主义视觉的配方。
画面里没有什么需要被大声宣布。岸线轻得几乎像一口压住的气,船只与岛屿只以剪影落下,颜色也没有爆开,它是在水面与天空之间慢慢铺开。作品的说服力来自保留,来自不急于把一切交代出来。观看者要抓住的,是边缘、浓淡与迟缓移动的微差,中心事件在这里退到很轻的位置。静止在这里没有变成空白,它更像一种压缩过后的张力。
《海》把同样的原则推得更赤裸。大都会的记录说,这是一幅大胆简化的构图,肯塞特把自然压缩到最基本的几个元素:陆地、海洋、天空,而天空占去了画布三分之二。[4] 这正是光照主义更深的一层逻辑。它处理的范围已经超出平静天气本身。它会主动删减世界,直到平静本身成为可以被清楚读出的形式。
同一条记录还给出一个重要的社会背景:这类作品之所以受城市收藏家欢迎,在于他们把这些经过理想化处理的自然景象,当作对快速城市生活的一种节奏修正。[4] 放在这个层面上,光照主义显得更加清楚。它不经营蛮荒史诗,也少用壮阔压人。它制造的是一种反向节拍,让都市眼睛慢下来,同时又保留现代性的构图自觉。
到了希德那里,天气沿着地面横向移动
马丁·约翰逊·希德的沼泽绘画说明,光照主义可以离开静止海面与整洁海岸继续成立。[1][5] 大都会关于《纽伯里波特草甸》的记录把两件事并置起来:希德离开了同时代纽约风景画家偏爱的高山题材,这种宽阔而横向展开的沼泽视野,则给了他足够空间去处理光线与天气的瞬时变化。[5] 这里最重要的是后半句。希德画里的天气始终在动,只是它的运动方式已经离开从天顶砸下来的戏剧,转向沿着湿地表面缓慢横移。
一旦进入沼泽,地平线就变得更低、更平,也更容易受空气与潮汐牵引。画面里少了垂直冲刺的力量,眼睛顺着草垛、水道、云层与湿地向侧面展开。空间结构因此改写了情绪温度。紧张感可以离开山峰、瀑布或风暴中心,藏在太阳与阴影穿过开阔地面的过程里。[5]
国家美术馆关于《纽伯里沼泽上的阳光与阴影》的页面,把这一点说得尤其准确。页面一方面指出,希德最早的一批沼泽画集中在马萨诸塞州纽伯里与纽伯里波特一带,另一方面又直接把“阳光与阴影”点成这幅画的主要母题。[6] 在这里,天气脱离附着在题材外部的一层氛围,转为支撑整张画的运动方式。放回光照主义语境里,这意味着空气已经成为构图建筑。
因此,光照主义与“温柔宁静”的简单印象之间始终有距离。希德的沼泽当然平静,也足以让观看者停下来细看,可它始终保持细微流动。它通过转调来呼吸:湿地与干地之间,亮面与阴面之间,近处草垛与远处云带之间,稳固地平线与不断变化的光之间。事件并没有消失,它被压进了变化的细部。
布里彻说明,平静可以很严格,也可以避开乏味
阿尔弗雷德·汤普森·布里彻让人看到,光照主义式的平静可以进入海景绘画,同时保持脱离公式的活力。国家美术馆写道,在他状态最佳的时候,《曼彻斯特附近的安静一天》足以和肯塞特、桑福德·吉福德、马丁·约翰逊·希德这些海景画家的优秀作品并列,而这幅 1873 年的马萨诸塞海岸图景又显然受到前一年突然去世的肯塞特启发。[7] 页面还特别指出,左侧被细密刻画的岩石体块,与远处海天一色的大幅展开,都会让人联想到肯塞特晚期的海岸作品。[7]
这一点很有分量,因为它让我们更清楚地看见光照主义吸收了什么,又回避了什么。布里彻的画面仍旧精准,石头仍是石头,海岸仍是海岸,真正承担力量的,是分配。密实的细节把一侧压住,宽阔的海与天把其余空间缓慢托开。眼睛先在质地上停下,再被送进开阔空气里。准确与安静在这里并没有互相伤害。
把布里彻与肯塞特、希德并置,光照主义就从单一配方转向一门共享的纪律。海岸、天气、质地、调子,各画家可以给出不同侧重,真正把它们放到一起的,是节制。只要形体之间的间隔被组织得足够精确,画面便不需要一场爆裂性的事件来完成自己。[1][7]
光照主义今天仍然成立的原因
这套风格至今仍有力量,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很严格的观看训练。光照主义让人明白,作品的强度可以来自减少宣告。地平线、倒影、云带、草垛、潮汐平地,以及一个调子向另一个调子过渡时那段漫长而细密的延迟,完全可以像叙事动作那样,把一张画紧紧拴住。[1][3][5][7]
这也解释了,国家美术馆为何在讨论中同时纳入绘画、素描与摄影。[1][2] 把这些作品连在一起的,除了对风景题材的偏爱,还有一种被训练过的观看方式。光线需要被记录下来,形体又不能因此松散;空间需要显得开阔,画面又不能滑入模糊;结构需要足够清楚,声音又不能太高。
由此展开,光照主义的目标从来不止于平静本身。它是一种让注意力放慢下来并且持续停留的方法。肯塞特被压低的海面,希德沿湿地横移的天气,布里彻发亮的海岸,都沿着不同路径抵达同一条认识:静止可以被建造出来。在这些画里,安静没有指向结构缺席。安静本身就是结构。
来源
- John Wilmerding 等,American Light: The Luminist Movement, 1850–1875,美国国家美术馆出版页面。
- National Gallery of Art,American Light 展览总览页。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John Frederick Kensett,《Twilight on the Sound, Darien, Connecticut》(1872)。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John Frederick Kensett,《The Sea》(1872)。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Martin Johnson Heade,《Newburyport Meadows》(约 1876–81)。
- National Gallery of Art,Martin Johnson Heade,《Sunlight and Shadow: The Newbury Marshes》(约 1871/1875)。
- National Gallery of Art,Alfred Thompson Bricher,《A Quiet Day near Manchester》(18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