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特·莫里索的《夏日》初看像一张典型的印象派入场券:水面、帽子、浅色衣裙、巴黎公园、两位漂在船上的女子。[1][2][3] 这样的概括碰到了题材,也把这张画说得过于顺滑。它真正的组织方式要紧得多,也古怪得多。泛舟图通常会给出一种宽阔、舒展、便于观看的满足感,这幅画却把那种满足感收紧了。船边被切断,天际线被推到画面最上端,左边女子把脸转进侧影,右边女子虽然朝向观者,却没有把一段现成的社交小故事交到眼前。[1] 于是,原本应当显得轻松的场景,变成了一种被小心悬住的状态。莫里索让休闲拥有了轻快的表层,也拥有了一套带着不确定性的内部结构。
这层张力正是它的现代性所在。英国国家美术馆指出,这幅画几乎可以确定曾在 1880 年以《布洛涅树林中的湖》之名展出,并且与另一幅使用同样两位女子、同样服饰的作品同时出现。[1] 这个事实很关键,因为它把作品从随手记录的一次外出里移开。莫里索所做的,是布置一种可以被重复搬运的社会情境:两位中产阶级女子,距离观者极近,被安放在一座十九世纪巴黎已经加以经营的人工公园之中。[1][3] 这幅画要处理的,除了湖上风光,还有身处其间的感觉。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的作品文件页复制图。这里最合适的图像仍是画作本身,因为文章讨论的是莫里索如何安排帽子、船边、水面与被收住的目光,艺术家肖像或后来的展览现场都无法承载这套结构。[4]
1)船太近,近到再也成不了风景
这幅画第一个决定性的选择,是距离。国家美术馆的作品说明强调,莫里索把两位女子推到极近的前景,几乎让观者像是与她们同在一条船上,同时又把树线压到画面顶端。[1] 这样的构图压力改变了整幅画的气质。常见的休闲场景会给人物留出充分空间,让公园、湖水、天空与服装共同组成一张容易辨认的社会图景。莫里索反过来处理。她把画面压缩到几乎像一段被无意听见的片刻。
尤其在下缘,船板从左右与中央几处切入画面,女子像是被木缘与水面围住,远离了那种被稳稳放进优雅风景框里的安置感。这样一来,整幅画读起来也远离一场被完整包好的出游,更接近漂浮的身体、木板、布料与反光之间暂时达成的平衡。亲近感与不安定感一起生长。我们离她们很近,仍旧没有被允许进入一个已经写好的情节。
这也是它今天依然鲜活的原因。莫里索没有允许观者站在礼貌的外侧欣赏一场雅致消遣。她把一种时髦的巴黎娱乐压缩成一次近距离的遭遇。休闲已经离开远远展开的景观,成为贴在身边协商出来的状态。
2)两位女子被看见了,仍旧没有完全交出来
莫里索笔下的两位女子显然是为“可见性”而装束的:浅色帽子、手套、深蓝与白色衣裙、端正坐姿,以及停在公共水面上的小船。[1] 可这幅画并没有把这种可见性直接变成易于判读的故事。左边女子只以侧影出现,脸几乎被她自己的观看方向带走。右边女子更接近正面,也没有稳定成一幅标准肖像。她的神情轻柔、克制,始终没有完全落定。两人同处一船,画面并没有因此化成一段轻快的交谈。
这种保留,是作品最聪明的地方。国家美术馆的艺术家页面指出,莫里索长期描绘室内、花园与布洛涅树林中的妇女和孩子,一部分原因在于资产阶级女性可进入的公共生活范围本来就很狭窄。[2] 瑞典国立博物馆关于相关作品《在布洛涅树林中》的页面,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这一点:公园是资产阶级女性少数可以体面现身的公共场所之一,而莫里索反复利用这类场景,去观察女性之间近距离的关系。[3]
放在《夏日》里,这种社会边界没有被写成口号,转而沉进了气氛。帽子与手套参与调节场面,功能超过了装饰本身。它们让这场外出显得得体、公开、可以被看见,同时又没有越出规训。莫里索画出的是带着规则的公共休闲,距离公共放任始终隔着一层礼仪。两位女子已经出现在眼前,仍旧把自己的一部分收在身后。
3)水面的笔法,借走了衣裙的语言
这幅画另一项真正高明的决定,是笔触处理。国家美术馆特别提到莫里索有力的之字形笔法,并指出,描绘女子、水面与树影的是同一层带着颗粒感的笔触网络。[1] 也正因为这一点,画面没有把人物与环境分成主次前后。水面并非安静铺在人物身后的背景,它一直在碰触她们,几乎在重新描画她们。
看左侧女子的深蓝衣裙,蓝紫色笔触宽、快、方向鲜明。再看她周围的湖水,绿色、白色与蓝色也以相同强度运作。右边白衣女子只是用更亮的一组颜色继续同一原则。莫里索没有在人物身上切换到另一套更光滑、更讲究描写的方式,再把破碎笔法留给风景。她让同一股不稳定而发亮的处理穿过整张画。[1] 两位女子因此像是从午后的空气里长出来,本身就属于那层空气。
也正因为如此,莫里索常被指责“未完成”的地方,在这里恰好成了力量。国家美术馆记录过一些评论者对她缺乏完成度的抱怨,也提到另一些人对她色调细腻性的赞赏。[1][2] 放在这幅画里,若人物轮廓被收得更硬,场景反而会变得安全、说明性过强。莫里索要的是更危险一点的东西:一张让身体与天气持续互相接触的社会图像。
4)这幅画让休闲显出被建造过的痕迹
画里的布洛涅树林从来都带着人工加工的痕迹。国家美术馆说明,拿破仑三世与景观设计师阿道夫·阿尔方把这片区域改造为一座看似自然的林地,其中有湖泊、岛屿、道路,以及面向城市居民的多种娱乐活动。[1] 那里甚至被一位同时代观察者形容得过于人工,仿佛只差一只机械鸭。[1] 莫里索在画里把这种人工性安静地保留了下来。
她先通过删减来完成这一点。尽管公园原本很热闹,她把人群拿掉了,把岸边缩成一团几乎要散开的模糊色面。[1] 她又通过重复来加强这一点:同样两位女子还出现在另一幅相关作品里,这说明她经营的是一个反复推敲的母题,距离偶然撞见的瞬间很远。[1] 最后,她通过纯粹的绘画结构把这一层钉牢。紧缩的裁切、被抬高的天际线、相互串联的笔法,以及对社交叙事的克制,都在提醒观者,现代休闲是一种被安排、被感觉到的处境,消费式愉快只是它的表层。
《夏日》之所以经久耐看,原因就在这里。它当然是一幅关于户外生活的印象派图像,却没有满足于做一张宜人的时代见证。莫里索把泛舟场景改造成了一幅临界状态的图画。两位女子置身公共公园,心神并没有完全向外打开。水面闪亮,形体却持续被拆散。船只托住了人物,被截断的船边又让整个场面始终带着暂时性。第一眼过去之后,留下来的已经超过夏日的明亮,还包括公共可见性之下那种细微的压力:人已经坐在众目可及之处,仍旧把自己的一部分侧身藏住。[1][2][3]
来源
- National Gallery, London,"Berthe Morisot, Summer's Day"——馆藏页面,包含展览史、布洛涅树林语境、近景构图与笔法分析。
- National Gallery, London,"Berthe Morisot (1841-1895)"——艺术家页面,涵盖莫里索在印象派中的位置、Passy 与布洛涅树林语境,以及她选题所受的性别边界。
- Nationalmuseum,"In the Bois de Boulogne"——莫里索相关布洛涅树林题材作品的馆藏页面,说明她如何近距离描写两位女子,以及公园作为资产阶级公共空间的意义。
- Wikimedia Commons,"File:A summers day by Berthe Morisot.jpg"——本文所用作品复制图的文件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