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这张照片里所占的画面之小，出人意料。雕花柜两侧是高高的窗户，椅子和带花纹的地毯铺展在前景。他拿着烟斗坐在那里，与家具共处一室。本文所用的这幅肖像来自国际摄影中心，由洛特·雅各比（Lotte Jacobi）摄于 1938 年；她在这位著名思想家周围，留下了格外宽裕的空间。[1]
这片空间改变了观看时的相遇。目光可以四处游移，再回到那张脸上。爱因斯坦的存在感渐渐凝聚，画面依然留有大片空间；房间也让人感到，拍照之外，日常仍在延续。从这里走近雅各比的创作生涯颇为合适：她往来于名人之间，而照片上的名字，只是观看的起点。
雅各比于 1896 年生于托恩，当时属西普鲁士，即今天波兰的托伦。她进入摄影这一行时，家族早已在其中立足。在慕尼黑学习摄影与电影之后，她于 1927 年接手了位于柏林的家族照相馆。照相馆坐落在约阿希姆斯塔勒大街（Joachimsthalerstrasse），属于城西的文化街区；活跃于此的艺术家和表演者，后来纷纷走到她的镜头前。[2]
这间照相馆为观看备齐了条件：器材、固定的工作地址、顾客，以及一处让摄影师与被摄者相见的地方。来客在公众面前的形象，本身也经过精心塑造。其中有洛特·莱尼娅（Lotte Lenya）、库尔特·魏尔（Kurt Weill）、凯绥·珂勒惠支（Käthe Kollwitz），还有曼家族的成员。[2][5] 为这些人拍摄肖像，摄影师面对的是熟悉表演的演员，以及惯于主导图像呈现的艺术家。一次拍摄，让镜头两端的创作意识在同一个房间里相遇。
雅各比的照片也置身于商业世界。犹太博物馆在介绍她的作品时，着重谈到了画报对名人日益增长的需求，以及魏玛时期摄影行业对女性相对开放的职业机会。[3] 亲近感也能随着报刊流传。一个看起来私密的神情，经过传播，也能成为成千上万读者辨认某个人的公众面貌。
她的肖像由此生出一种耐人寻味的张力。画面里的松弛自如，仍是摄影创作的成果：拍摄距离、周围环境，以及按下快门的那一刻，都参与其中。观者可以感到自己受邀与此人相处，至于拍摄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份感受所能说明的终究有限。肖像能够让熟悉感变得可信，被摄者的心事却仍隐在画面之外。
雅各比的兴趣早已伸向照相馆之外。1932–1933 年，她在柏林与莫斯科摄影通讯社的协助下前往苏联，拍摄工人、农民、商贩，以及文化界和政界人物。留存的影像中，包括摄于塔吉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的照片。新罕布什尔大学将这次旅程描述为借新闻摄影考察工业化与现代化的尝试。[4]
这些档案也显出，一段创作生涯能被看见多少，与哪些照片得到印制密切相关。据新罕布什尔大学介绍，这次旅程拍下的大部分照片，直到雅各比后来与该校合作时才被印制出来。数字馆藏主要取自底片，说明文字则结合了她当年的笔记与数十年后记录下来的回忆。[4] 名人肖像循着一条路抵达观众，另外数千次曝光留下的影像，还在等待另一条路。艺术家的声名所涵盖的，有时远少于她的全部创作。
纳粹的迫害打断了柏林照相馆的经营。1933 年之后，雅各比在职业活动中用化名隐去自己的犹太人身份。1935 年，她逃离德国，在纽约开设照相馆，为美国文化界人士及移居美国的文化人物拍摄肖像。[2][3] 丰富的职业经验随她越过大西洋，日常的工作与生计则要重新建立。
她随后在美国获得认可。据国际摄影中心记载，1937 年，她在美国举办了首场个人展览；1942 年，她的作品入选现代艺术博物馆的《二十世纪肖像》（Twentieth Century Portraits）展。[5] 照片进入展厅，也得到另一种注视：观众除了辨认各位被摄者的身份，还能考察照片与照片之间的关系。
后来的实验进一步打开了她的探索：一张摄影作品究竟可以容纳什么？在她称为“photogenics”的作品中，相机被撤出了制作过程。国际摄影中心描述了她的做法：用手电筒照向感光相纸，再让玻璃或扭曲的玻璃纸介入光束。光成了她可以直接塑造成影像的材料。[5]
这些实验与肖像摄影之间的联系颇有启发，至于她整个生涯是否遵循同一套计划，则是另一层判断。两种创作都要决定光如何与表面相遇。拍摄肖像时，光照亮的是一个可以辨认的人，以及名字所牵连的种种联想。在 photogenics 作品中，辨认具体事物的要求松动了。摄影师可以把注意力放在一道边缘、一处浓淡或一段明亮的变化上，让这些细部暂时脱离描绘面孔的任务。
1955 年，雅各比迁居新罕布什尔州迪灵，开设了一间工作室，也在那里展出其他艺术家的作品。[5][6] 新罕布什尔大学收藏的她的档案，包括 47,000 张底片，以及照片、作品集、书信和其他记录。[6] 人们介绍她时，常常先列出一串简短的名人名单；档案的规模则让这幅印象更为完整。经营工作室、试验材料、支持其他艺术家、保存作品，都在这同一段人生中占有扎实的分量。
再看爱因斯坦的肖像，周围的房间也为理解这段更广阔的创作生涯带来启发。那张著名的面孔吸引目光，雅各比的安排又给目光留下了别的去处。在照片前多停留一会儿，观看便越过了最初让我们认出它的那个名字。
参考资料
- 国际摄影中心，“Albert Einstein, physicist, Noble Prize winner, Princeton, N.J.”，1938 年，藏品编号 45.1986——照片、材质、尺寸、拍摄地点及馆藏信息。
- 柏林美术馆，“Lotte Jacobi”——出生地、摄影训练、柏林照相馆、肖像拍摄对象及逃离纳粹德国的经历。
- 犹太博物馆，“Focus on the Soul: The Photographs of Lotte Jacobi”，2004 年展览——画报、女性的职业机会、化名及纽约照相馆。
- 新罕布什尔大学，“Photography USSR – Central Asia (1932–1933)”——旅程中的拍摄对象、摄影通讯社、后期印制、数字化及编目信息的依据。
- 梅雷迪思·费舍尔（Meredith Fisher），“Lotte Jacobi”，国际摄影中心，改编自 1999 年的《Reflections in a Glass Eye》——在美国的展览及无相机 photogenics 作品的制作方法。
- 新罕布什尔大学，“Lotte Jacobi Collection”，UNHInnovation——迪灵工作室、其他艺术家的作品展览及摄影师档案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