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克尔·阿德勒留下来的速写本,很容易被看轻。人们往往把这类纸页看成习作、草图、为大画服务的前奏,仿佛真正重要的事情都发生在别处。Tate 关于这些笔记本的短片,打开了另一种看法。[1] Tate Archive 保存着十六册阿德勒速写本,欧洲犹太档案门户把它们的年代界定在 1933 年到 1949 年 之间。[1][2] 放在这个范围里看,这批册页承受的功能远不止“辅助创作”。在流亡不断切断生活连续性的时刻,它们本身就是让创作连续下去的携带形式。

这一层分量,与阿德勒的人生路径连在一起。Ben Uri 的传记把他放回更长的现代主义坐标里:他在罗兹参与 Young Yiddish 群体,在德国前卫圈内部活动,与保罗·克利建立深刻联系,后来在巴黎又与毕加索相遇。[3] 到了 1933 年,纳粹上台,他在德国的事业正处在高点,却被迫离开;到了 1937 年,他的作品仍被卷入臭名昭著的 Entartete Kunst 展览,成为被公开污名化的对象。[3] 这条二十世纪艺术史上的流亡线索,已经进入现代艺术叙述的常识层。速写本带回来的东西更细密:一个艺术家在地点不断坍塌时,如何把工作本身继续握在手里。

英国方面的材料,把后半段旅程压得更清楚。British Council 记下他曾在波兰军队服役,后来随敦刻尔克撤离进入英国,先到格拉斯哥,随后转入伦敦;在伦敦,他与 Robert Colquhoun、Robert MacBryde、John Minton、Keith Vaughan、Prunella Clough 的距离很近,已经超出被动容身的难民位置,进入英国艺术网络,成为其中一股正在发生作用的力量。[4] Ben Uri 进一步指出,他的版画与造型语言对战时及战后英国艺术都形成了实际影响。[3] 顺着这一层往下看,速写本便有了更准确的形状。它超出零散片段的堆积,成为一种足够轻、足够快、足够持续的工作方式,使形式能够穿越边界,把影响力带到新的现场。

Tate 对档案的处理,让这部短片特别扎实。2023 年的视频把 David Aukin 与 Glenn Sujo 带到实际的档案桌前,Tate 的档案项目说明又把这批速写本放回 Émigré Art Archives Project 的整理与数字化背景里。[1][5] 本文题图也来自这支影片,原因与影片本身的优点一致:这里的档案脱离封存与陈列,进入翻页、指认、回想、重新阅读的动作现场。[1]

视频来源说明:下方嵌入的是 Tate 于 2023 年发布的影片,由 David Aukin 与 Glenn Sujo 在档案阅览室中讲解扬克尔·阿德勒速写本,构成本文主要讨论的档案影像对象。[1]

影片开头最重要的动作,是把传记重新放回手的动作里

这支片子前一分钟的处理很见功力。[1] David Aukin 先从记忆与气场说起,阿德勒在他口中脱离抽象经典人物的位置,成为一个真实进入过家庭叙述、进入过工作室空间的人。[1] 这样的入口重要,因为它让档案没有一开始就落入纯机构口吻。那些册页一出现,周围已经缠着友情、继承、家中保存下来的责任。档案先是社会性的,后来才进入学术性的整理。

随后影片迅速把个人记忆推进到更大的历史层面。Sujo 提到,阿德勒一方面来自一个讲意第绪语、遵守传统的犹太世界,另一方面又不断向现代主义内部推进;而影片简介则把他从德国离开、在欧洲多地辗转、最后进入战时英国的路线压缩出来。[1] 真正要紧的地方,重点不落在速写本是否逐页记录每一站,而落在它们让“工作”在不断移动中没有中断。到了 1 分 20 秒 左右,片中把这些册页说成“思考生活”与“移动轨迹”的记录。[1] 这一句几乎可以当作整支影片的钥匙。移动在这里超出比喻,成为绘画继续发生的物质条件。

中段进入格拉斯哥之后,纸页开始显出过渡地带的厚度

影片里最强的一段,出现在战时英国速写本被翻开的时刻。[1] Aukin 想象阿德勒带着这样的本子,穿过法国撤离与进入英国的过程;Sujo 则把最早的格拉斯哥速写本读成一种“落根”的尝试,同时那双眼睛仍旧带着欧陆现代主义训练留下来的习惯。[1] 这个判断分量很重,外部材料也能把它托住。Ben Uri 强调,阿德勒与 Josef Herman 在格拉斯哥战时艺术圈里起到了催化作用;British Council 也记下他后来在伦敦与年轻画家的近距离关联。[3][4] 速写本让这种转变第一次有了工作中的尺寸。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流亡常常被讲得过于整齐,仿佛一个人的艺术身份从旧国家打包带走,到新国家再原封展开。影片里的格拉斯哥页面显示出更复杂的过程。[1] 犹太记忆、人物简写、画面压缩、现代主义式的变形,在同一批纸页上彼此缠绕。片中讨论的一页,把会众形象化开成一团闪动的聚合体。[1] 速写本由此显出自己的真正功能:它没有替旧身份保管一份样本,而让继承下来的犹太形式经验、战时压力与英国现场在纸上不断磨合,直到新的句法慢慢长出来。

到了《特雷布林卡》,整个档案的温度都变了

影片后段真正把这篇文章推向“档案聚光”的位置。[1] Aukin 回忆家人如何在阿德勒去世之后保留工作室材料,这个细节把速写本从抽象意义重新带回偶然性的边缘:总得有人判断这些纸页值得留下,值得装进大夹,值得编号,值得不被散失。[1] 保存本身,已经成为今天理解这些本子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一步,是影片把阿德勒晚年的《特雷布林卡》拉进来。[1] 片中没有把这个标题处理成一条独立的历史注脚,而把它放进晚年反思的精神状态里来讲。[1] 由此,前面那些速写本就全被重新照亮。门户元数据把这套档案的内容概括为人物、裸像、风景、动物、静物、肖像、战争主题研究与抽象构图。[2] 这些类别当然都在。到了《特雷布林卡》这里,观者也会更清楚地意识到,可携带的绘画工作从来没有悬在灾难之外。能让阿德勒继续画下去的移动条件,本身就是迫害、战争与失落制造出来的现实。创造与伤痕,一起压在这些册页里。

这些速写本今天为什么仍然重要

Tate 这支影片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它把比例重新校正了。[1][5] 它没有把速写本抬成圣物,也没有把它们缩成附属证据。影片把它们呈现成一间可携带的工作室:形式轻,容量小,恰好让一位被迫迁徙的艺术家还能把自己的视觉连续性一路带着走。Ben Uri 关于阿德勒作为欧陆现代主义者、在英国重新发生作用的描述,British Council 关于他在技法层面影响年轻艺术家的判断,也因此变得更加可见。[3][4] 从罗兹到德国、巴黎、敦刻尔克、格拉斯哥、伦敦,再到今天的档案保存,这条路线已经越过背景资料的层面,进入这些纸页的节奏之中。[1][2][3]

数字化的背景也因此显得重要。[2][5] 流亡档案经常以不均匀的方式活下来:家庭分散、工作室破碎、盒子失序、记忆半明半暗。阿德勒留下来的这批速写本,让人得以看到在巨大压力之下移动着的现代主义,而不只是在展厅里看到已经完成的结果。Tate 这支影片成立,正因为它明白一册速写本有别于普通笔记,也有别于纪念碑。放在阿德勒这里,它是一种紧凑、可握持、能够继续上路的形式,在几乎一切都被迫放下时,替创作把连续性保存了下来。[1][2][5]

来源

  1. Tate,"Jankel Adler's Sketchbooks – 'His life was one long journey'",YouTube 视频,2023 年 2 月 26 日。
  2. European Jewish Archives Portal,"Sketchbooks of Jankel Adler"——Tate Archive 馆藏元数据页面,说明十六册速写本的年代范围与内容类型。
  3. Ben Uri,"Jankel Adler - Biography"——艺术家传记,涵盖 Young Yiddish、逃离纳粹德国、巴黎、格拉斯哥、伦敦,以及他在英国艺术中的位置。
  4. British Council Collection,"Adler, Jankel"——艺术家传记,记录他经敦刻尔克撤离后在格拉斯哥与伦敦的阶段,以及他在英国的技法影响。
  5. Tate,"Tate announces the largest-ever grant to Tate Archive from the Marie-Louise von Motesiczky Charitable Trust"——新闻稿,说明 Émigré Art Archives Project 及阿德勒速写本的整理与数字化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