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德·伯克林的 《死之岛》 常被当作一幅关于死亡的著名图像来记住,像是意义在第一眼里就已经摆明。[1][2][5] 小舟、棺木、披罩的立像、黑树、岩壁里的洞口,这套图像语汇看上去十分清楚。真正更厉害的地方,落在另一种更细的决定上。伯克林没有把死亡画成已经完成的事件,他画的是接近,却没有把抵达交出去。小舟已经逼近岛岸,画面却把那个本来最能让场景收束起来的动作按住了:没有一处真正清楚的靠岸点。[1][5] 整张画的组织方式,都在把这段过渡拖长。

这层拖长并非偶然。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作品页有一个关键背景:1880 年的这一版,从一开始就与悼亡相连。Marie Berna 在伯克林佛罗伦萨工作室里看见一张尚未完成的画布之后,委托他将它变成纪念亡夫的作品;也正是在她的要求下,舟中那具被白布覆盖的棺木与直立的披罩人物被加入画面。[1] 于是,哀悼并非后来被附会到神秘风景上的解释,它从一开始就长在可见结构里。伯克林处理这份哀悼的方式却极其克制。泪水、崩塌、叙事高潮都没有被端上来,留下的是一整套被组织过的静默。

配图说明:题图直接采用画作本身,因为本文所读的正是画面里几组彼此咬合的关系。若只截取局部,前景小舟、后方柏树与岩壁之间那种缓慢积压起来的力度就会散掉。[1][3]

岛先像一道墙,随后才像一个目的地

《死之岛》 的第一个意外,正在于这座岛给目光的首先是一种收拢感。[1][5] 许多象征性风景都会给观者一条路径、一块空地,至少给出一道清楚的后退空间。伯克林交出来的恰好相反。岩体几乎正面升起,柏树又密得近乎并列成排,读起来更像一道黑色屏障,几株可以分辨的树反而退到次要位置。[1][3] 它们在垂直方向上的节拍很严,很硬,也极接近建筑性的秩序。整座岛因此更像一个封闭的内部。

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小舟已经很近。若岛岸向内敞开,整张画便会自然滑向一个“从此岸进入彼岸”的故事。如今呈现在眼前的,却是一道有着目的地形状、又持续把自身深处扣住的门槛。大都会音频里的 Alison Hokanson 把棺木、披罩人物、岩壁中的墓穴式开口与深色柏树都视作通往哀悼与来世的显眼线索。[1] 放到构图层面上看,同样这些柏树又同时承担了关闭空间的任务。它们像一排黑色器官,也像一束束竖起的刀锋,让画面的中心越来越密。

岩壁也在做同一件事。那些开口看上去像墓室、像被凿开的门道,给出来的却是一种暧昧入口。[1][5] 象征层面的目的地因此被交代了出来,空间层面的通道却始终没有被真正展开。岛于是从“地方”变成了一股压力。它可以被接近,可以被想象,也可以被畏惧,真正安稳地住进去这一层始终没有落下来。

白色棺木把移动改写成仪式

第二个决定性的成分,是那具棺木。若没有它,小舟仍会显得肃穆,画面的意义却会向更宽的方向散开:朝圣、拜访、流放、沉思,都仍然能够成立。[1][5] 棺木一旦出现,运动的性质立刻改变,行进变成了仪式。那位披罩站立的人带着一种见证者的静立,身体也更像陪伴者,或者一场尚未完成的仪式里的参与者。[1]

Britannica 的条目在这里很有用,因为它把一条古老的解释线重新摆了出来:披罩者与棺木,使人想到渡送亡魂的卡戎。[5] 这一层联想未必要被固定成唯一答案,它依然能说明画面的温度从何而来。观众并没有看见一场公开失控的哀恸,眼前更像一段处在神圣气氛中的转运。水面没有剧烈翻卷,小舟也没有急切冲刺,它更接近滑行。

这份安静正是作品留在记忆里的原因之一。画面原本很容易滑进夸张的悲剧性,伯克林选择了另一种声部。水被压得近乎反常地平,人物近乎无声,棺木的白又在四周较深的色调里显得格外清亮。[1][3] 这一块白成为全画最纯净的一记音符,它把目光往前牵,又同时让岛岸继续顶住那份“马上就要抵达”的愿望。

光把场景排成舞台,声音却始终压得很低

大都会音频里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判断:岩壁和小舟像被舞台追光打亮,周围的大部分空间则落在阴影里,整个构图带着明显的舞台感。[1] 正是这层戏剧布置,让人看见这幅画的决心。眼前这片风景更像一个为内在投射而搭起来的场。

从这里回看,伯克林的节制反而更显得高明。象征性的附件被压到很少,真正支配画面的只有几组大形:小舟、棺木、站立人物、岩壁、柏树。[1] 光把靠近水线的部分提亮,让前景的东西显得清楚;柏树与岛的内部则沉进更深的黑里,不肯完全交代自己。观众因此被带到解释的边缘,又在边缘上被停住。

这个边缘,正是整件作品真正的主题。Hokanson 在转录里说,这幅画把人带到生命通向死亡那道终极谜团的边缘,又不让人看见登陆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1] 这句话之所以有力,正因为它贴着构图本身在说话。伯克林把哀悼画成一场被暂停的完成。岛已经近到足以形成轮廓,又仍旧远到足以保持封闭。

它为什么会长成一整个时代的象征图像

这张画后来如此广泛地扩散,与它怎样契合象征主义的雄心有很深的关系。大都会关于 Symbolism 的文章指出,这场运动希望艺术承载情绪与观念,同时把客观复制自然世界的任务从中心位置移开,并把伯克林列进了较早铺路的一代画家里。[2] 顺着这一层看,《死之岛》 的位置十分清楚。它把风景当作心理状态与精神张力的载体,又始终不给出唯一的固定答案。

巴塞尔艺术博物馆的材料进一步解释了这种回应何以会这样大。2020 年的展览 leaflet 写到,这个母题在德语世界里一度近乎狂热地受欢迎,世纪末中产家庭的客厅里常能见到它的印刷复制品,后来连马克斯·恩斯特都在自己的语言里重新回应了它。[3] 馆方关于十九世纪收藏的总述又补上一层背景:伯克林那些暧昧、富于召唤力的绘画,和十九世纪后期的时代精神之间发生了深刻共振。[4] 说得更直接一点,这件作品之所以走得这样远,正在于它一面清楚到足以让观众走进去,一面又陌生到始终不肯结束。

也因此,这幅画到今天仍然成立。它的力量落在形式上的拖延,也落在那种持续不肯收束的门槛感里。[1][2][5] 柏树让岛形成一道墙,白色棺木把行进改写成仪式,受光的岩壁把目的地的外形交给观众,却始终没有把真正的入口打开。哀悼在这张画里没有被喊出来,也没有被解决掉。它被留在岸边,在抵达已经逼近的地方,继续保持未完成的梦境。

来源

  1.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Island of the Dead——作品页,含委托背景、作品数据,以及关于光线、舞台感与来世主题的音频转录。
  2.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Symbolism"——讨论伯克林如何与更早一代画家一道,让风景承载情绪、观念与内在主体性。
  3. Kunstmuseum Basel,"Leaflet - Encountering Bocklin"——展览文字,涉及这一母题在世纪末的流通、复制品的广泛传播,以及后来的马克斯·恩斯特回响。
  4. Kunstmuseum Basel,"19th century"——馆藏总述,涉及伯克林的生平、馆方收藏,以及这些富于召唤力的作品如何与十九世纪后期共振。
  5.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Island of the Dead"——关于多个版本、不同标题、卡戎读法与更广泛文化后效的概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