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背景:本文采用一幅 1980 年洛杉矶与纽约现场艺术活动的真实档案照片,由《Panorama》以 CC BY-NC 4.0 许可发布,并从 PNG 转为 WebP。图像来自作品真实发生的现场,与生成图像、示意图、图表或象征性插画无关。[4]

路人最先遇见的是一个人,身形大过真人,俨然站在商店橱窗另一边,正问你究竟身在何处。计算机没有先行露面。

1980 年 11 月的三个夜晚,基特·加洛韦(Kit Galloway)与雪莉·拉比诺维茨(Sherrie Rabinowitz)把纽约林肯中心一扇朝向人行道的橱窗,同洛杉矶世纪城购物中心内 The Broadway 百货公司的一扇橱窗连了起来。两地的摄像机与麦克风收录现场人群,实时卫星线路把他们的黑白影像和声音送过北美大陆,背投屏幕又让远方人群以建筑般的尺度出现在眼前。现场没有键盘、账户、联系人列表,也没有说明牌。艺术家将这件作品命名为 Hole in Space: A Public Communication Sculpture(《空间之洞:一件公共传播雕塑》)。[1][2][3]

人们很容易把它归入极早期视频通话的档案。这种描述准确把握了时间,却错置了艺术。加洛韦与拉比诺维茨舍弃了把会议缩进私人设备的路径,选择将通信通道放大,直至它进入街道。他们最具决定性的材料包括卫星,也包括环绕卫星而生的处境:两处公共门槛、两群猝不及防的人,以及足以让陌生人共同摸索交往章法的暧昧空间。

Hole in Space 让传输如场所般运作。

界面是一扇窗

到了 1980 年,卫星电视作为技术力量的象征已经为人熟知。它把远方事件送入家庭,日常传播方向始终单一:电视网发送,观众接收。加洛韦与拉比诺维茨扭转了这种姿态,设备仍以公共设施的面貌出现,没有被包装成居家便利。屏幕朝向人行道。参与者始终站着,衣着显出美国东西海岸与气候的差异,身后还有其他身体层层挤近。[2][3]

这套技术系统规模可观。阿纳斯塔西娅·豪·布科夫斯基(Anastasia Howe Bukowski)对作品历史的研究列出多家支持机构:Western Union、General Electric、Scharff Communications、Rayburn Electronics、长滩艺术博物馆,以及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现场图像依靠夜视摄像机、环境照明与红外增强照明、扩声音响、投影设备和卫星容量传送。11 月 11 日、13 日与 14 日,每次连线约持续两至三小时。[3]

相遇现场却淡去了控制室常见的标记。现代艺术博物馆 1982 年的记录写到,真人大小的影像投射在橱窗里,麦克风和扬声器安放得不引人注目。经过的行人在弄清参与意味着什么之前,已经进入作品。[2] 设备隐入背景,注意力也从机器转向机器所容许的关系;技术摩擦依然留在相遇之中,流畅无痕的魔术感没有成为目标。

窗因此至关重要。百货公司橱窗通常把观看者留在外面,把商品放在里面;表演艺术场馆的立面往往隔开持票观众与行人。Hole in Space 却把远方的公众置于玻璃之后。屏幕脱离了家电的样子,更像熟悉建筑上凿出的一处开口。观看纽约或洛杉矶的同时,人们也会随着能作出回应的远方来客,调整站位、音量、手势和时机。

上方的照片保存了这种身体智慧。投影中的面孔聚拢在同一平面,屏幕前的脊背与肩膀又汇成密集的一片。画面颗粒粗粝,社会几何却很清晰:人们探身靠近屏幕,占据彼此的视线,连人群本身也进入作品。[4]

三个夜晚教会公众如何使用这件作品

艺术家没有预先公布首场连线。第一个夜晚,发现本身成了主题。豪·布科夫斯基研究的纪录片画面显示,人们试着确认最基本的坐标:另一边的人群当真处于实时画面中吗?他们在纽约吗?在纽约的什么地方?一位洛杉矶参与者拿不准远处的人是否身在纽约,也反复确认自己仍在洛杉矶,她的迟疑恰好捕捉到作品富有作用的不稳定感。屏幕在视觉上压平距离,对话却持续提醒众人:距离真实存在。[3]

这些状况超出了等待更高带宽修正的缺陷。轻微延迟、拖影、突亮的光线、回声与失真的声音,让同时发生成为一件必须由参与者共同完成的事。他们重复问题,把声音同面孔对应起来,探身进入画面,等待回答。技术上的残缺,反倒促成了社会交往。每一次成功交流都保留着横跨大陆的证据。[3]

到了第二个夜晚,消息已经借当地新闻和日常交谈传开。人群带着预期抵达,唱歌、讲笑话、玩猜字游戏,也试探一个集体可以怎样为远方的另一群人表演。[2][3] 转变由此发生:首夜还在辨认通道的观众,开始替它发明体裁。屏幕成了综艺舞台、多人热线、城市间的较劲和即兴剧场;这些模式由人们提出,再由远方人群接受或拒绝,软件没有预先备好选项。

在三个夜晚中,现代艺术博物馆当年的新闻稿记录了人们交换电话号码的情形。[2] 最后一个夜晚,豪·布科夫斯基写到,一名纽约女子在分别十五年后从屏幕上见到了兄弟。[3] 作品再次发生变化。惊奇为相认让出空间,公共奇观短暂载起一段既有的私人关系。一个人可以在陌生人面前同亲人重逢,而陌生人的喧闹、见证和压力也成为这次相逢的一部分。

这段持续三个夜晚的次序,是作品隐蔽的发动机。硬件大体稳定,公众读懂它、使用它的能力却在改变:先辨认方位,继而表演,随后把私人相认叠入公共交流。加洛韦与拉比诺维茨没有规定这条进程,他们决定一次次重开通道,让一种文化得以逐夜累积。使用者从前一晚学习,带着新想法回来。用今天的语言描述,这套系统未曾更新软件,却自行长出了新功能。

尺度让通信变成编舞

私人通话关心两个人能否建立联系。Hole in Space 追问的则是:当联系必须容纳一群人,会发生什么?

答案杂乱无章。参与者挤进摄像机的取景范围,压过重叠的声音高声呼喊,还试图同时引导两处现场的注意力。[3] 没有人占有画面。真人大小的投影许诺面对面接触,公共环境却不断打断轻松在场的幻觉。一个人若想被看见,就得与身旁的身体协商;若想被听见,就得让声音穿过共用扬声器与街头环境声,在远端变得可以理解。

这种摩擦让作品同技术演示拉开距离。技术演示会隔离一项能力,再邀请人们赞叹它确实运转;加洛韦与拉比诺维茨把能力交给不受约束的使用,让后果显露出来。人群带来了拥堵、礼仪、喜剧、排斥、耐心与慷慨。卫星传输只是整套系统的一层,建筑、城市步行人流、电视观看习惯、口耳相传,以及人们抵达前排的不同能力,也都在其中。

凯里·莱文(Cary Levine)与菲利普·格拉恩(Philip Glahn)把艺术家后来的 Electronic Café 项目放在电信政治中考察:技术涉及谁能够发言、相遇并组成公众,其含义远远超出新奇设备的列队展示。[4] Hole in Space 已经以紧凑的形式容纳了这一论点。它的创新不只在于把内容更快送过远方,还在于把接收者转为回应者,并把社会行为视为一种媒介,网络经由它才获得意义。

两处现场也打断了无地点的幻想。林肯中心与世纪城百货公司的橱窗从来不是中性坐标。两地的立面、周边街区、行人节奏与文化联想都进入交流。作品连接具体地点,没有把它们消解进一个抽象的线上世界。因此,参与者反复询问位置自有深意:正是这些问题,让作品的两端持续保持真实。[3]

作品以事件证据的形态留存

现代艺术博物馆如今将 Hole in Space 描述为一件双通道、标准清晰度录像,记录了真人大小、可互动的公共卫星连线;该馆与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共同购藏了它。[1] 这件博物馆藏品必然有别于原初事件。1980 年的作品存在于实时传输、临街橱窗、天气、惊奇和身体彼此反馈的回路里。录像让后来的观看者得以研究这条回路,置身其中的经验仍属于当年的现场。

这一区别让作品免于落进一则轻巧的预言故事。Hole in Space 的确预示了实时视频进入日常的世界,它的价值却超出了以较低分辨率预演今日通话。如今多数界面把远程通信做得更小、更洁净、更个人化,也更容易由行政系统识别和管理。加洛韦与拉比诺维茨则将它放大,使它公开,由集体协商,并让使用现场短暂处于无人占有的状态。

这一选择至今仍带着清醒的冲击力。艺术家调集了一条非同寻常的技术链,又把机器留在配角位置。他们搭起一条通道,看着陌生人以笨拙而欢欣的方式,一条条写出社会规则,把它变成场所。

来源

  1. 现代艺术博物馆,“Kit Galloway, Sherrie Rabinowitz, Hole In Space, 1980”——双通道录像的馆藏记录,载有媒介、时长、所有权与作品说明。
  2. 现代艺术博物馆,“Video: Experiments with Satellite”新闻稿,1982 年 9 月 9 日——当时的机构记录,涉及临街橱窗布置、未经预告的连线、观众使用方式、录像过程与卫星艺术背景。
  3. Anastasia Howe Bukowski,“'I'm in Los Angeles, right?': Charting a Hole in Space”,Spectator 41.1,2021 年春——对三个夜晚、技术设施、人群行为、电视文化背景,以及接近与距离之间张力的学术重建。
  4. Cary Levine 与 Philip Glahn,“Interrogating Invention: Electronic Café and the Politics of Technology”,Panorama 2.1,2016 年夏——关于艺术团体 Mobile Image 电信实践的艺术史论述,也是本文所用 CC BY-NC 4.0 现场档案照片的来源;图片由 PNG 转为 We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