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背景:本文只使用一幅梵高原作的档案复制图,图像取自英国国家美术馆的作品记录,经由 Wikimedia Commons 获取;没有采用生成图、图解或象征性的图库照片。[1][6]

椅子以一个尚未到场的身体为尺度。座面预告重量,椅背预告姿态,高度则预告膝盖弯曲的位置。即使空着,它仍按人体尺度保留一份邀请。因而,坐者离去之后,椅子依旧会给人被占据的感觉;艺术家也一再借它,把身份、用途与再现这些宏大问题拉近到几乎可以触摸的距离。

文森特·梵高、马塞尔·杜尚与约瑟夫·科苏斯借椅子谈论的事情各不相同。梵高把两把空椅画成替身肖像。杜尚将自行车轮固定在厨房凳上,让两件物品都失去日常功用。科苏斯把一把椅子与它的照片、词典定义并置,追问哪一种版本携带着“椅子”这个观念。历经这些转变,椅子仍有异乎寻常的力量,因为它同时具有三重身份:家用物件、身体的轮廓,以及请人坐下的社会指令。

椅子所做的,远超象征缺席。它让缺席有了姿态。

家具化作肖像

1888年末,梵高画下自己朴素的灯心草编座椅,也画下与保罗·高更相联系的那把更精致的扶手椅。英国国家美术馆把两幅画描述为一组原本要挂在一起的作品:一把椅子转向右侧,另一把转向左侧。梵高的黄色木椅置于日光之中,座面上有烟斗和烟草袋;高更那把深色雕花扶手椅出现在夜里,座面上放着两本小说和一支燃烧的蜡烛。[1]

画面里没有面孔,这组对照却以肖像画的方式运作。一把椅子朴素实用,沐浴日光,贴近铺着红色地砖的地面;另一把经过抛光,属于夜晚,座面上的小说与蜡烛显出文学修养。英国国家美术馆称它们为替身肖像,因为梵高借材质、光线和精心挑选的物品传达人物性格,面貌肖似退居其次。[1] 两把椅子没有交代二人的相貌,呈现的是梵高眼中他们之间的差异。

创作时点又加深了这一效果。1889年1月17日,高更离开阿尔勒之后,梵高在写给弟弟提奥的信里谈到描绘高更扶手椅的画作及其配对画。他把那把放着蜡烛与小说的椅子称为“一把空扶手椅”,接着写道,自己刚刚又画了那把空椅,座面上有烟斗与烟草袋。[2] 这封信没有给出完整的象征密码,却足以确认:椅子空着,是梵高有意画出的状态。梵高两次点出了它。

这两幅画由此借同一种手法,同时容纳在场与缺席。椅面上的物件让主人具体起来,没有坐者的椅子又把主人留在画外。传统肖像给出身体,再让观者从中揣摩一个人;梵高撤掉身体,让椅子、烟斗、书、烛光和日光接下这项工作。

这种倒转也改写了观者的位置。日常生活中的空椅会邀请人坐下,画里的椅子却无法使用;它们的座面朝向我们,像一方浅浅的舞台。我们阅读它们,没有坐下。那份熟悉的身体邀请依然存在,去向却变成了凝神观看。

椅子本就是一种社会设计

两幅画之间的对照能够成立,因为家具始终在安排身体。一把笔直、未抛光、没有扶手的椅子,要求身体采取与雕花扶手椅不同的坐姿。材料暗示价格、劳作、所处环境与生活习惯。灯心草座面上的烟斗指向一种生活节奏,蜡烛旁的当代小说指向另一种。这些联想原已藏在物件里,梵高只是把它们推得更强烈。[1][2]

这正是椅子胜过泛化符号之处。它的设计本身就是一份证据,预告着某个将要到来的人。外套也能留下身体形状,却通常属于私人,并依照个人尺寸剪裁;门口框住身体,首先安排的是通行;椅子则等待。它让房间面向一种预期:有人会停下来,占据一个位置,朝向某个方向,与他人进入关系。

艺术家可以利用这份等待,因为阐释尚未开始,观者的身体已经懂得椅子在等什么。我们凭肌肉知道椅子有何用途。艺术对椅子做出的每次打断——空座、被堵住的座面、被拍摄的座位——都以这种身体知识为底。

杜尚封住了坐下的邀请

马塞尔·杜尚的 Bicycle Wheel 将问题换了一种方式:他直接动用一张真实的凳子,越过了再现。1913年的原作已经遗失;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的是1951年制作的第三版,由一只金属车轮安装在涂漆木制厨房凳上。[3] 这个组合简单得近乎挑衅,两个部件却彼此取消了对方的预定用途。车轮占住座面,凳子无法让人坐下;车轮离开道路,被固定在家具上方,也无法载着骑车者前行。

这里从椅子换成凳子,类别上的细微差别值得点明。两者都是按身体尺度制成的座具,凳子只保留最基本的功能:承受重量。车轮一旦占住凳面,这项功能如何被取消便一目了然。

留下的只有原地运动,以及不供休息的承托。杜尚回忆,他喜欢看工作室里的轮子旋转,仿佛看壁炉中的火焰。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还指出,现成品观念的传递比确切的外观更重要;1951年版本的部件由他人找来,最后交给杜尚装配。[3] 凳子原本托住身体,如今托起一个观念。

这件作品之所以切中本文,在于它打破了椅子的社会指令;“又一件用座具制成的名作”只是一层表面的关联。梵高画里的座位仍容得下主人归来的想象。杜尚的凳子已经从构造上另作他用,托起毫无用途却令人着迷的旋转。现成品把日常物件从既定用途里抽离,并将它们指定为艺术,使艺术的重心由制作转向选择与情境。[3]

身体依然留在其中。凳子把轮子抬高,恰好落在手与眼的大致高度。观者可以想象伸手拨动它。杜尚取消了坐下的动作,却保留了相遇。家用物件由此变得陌生,却仍留着人们熟悉的人体尺度。

科苏斯将一把椅子分作三项主张

约瑟夫·科苏斯1965年的 One and Three Chairs 让这种打断带上了更强的分析意味。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展出的装置由一把工业制造的折叠椅、一张装裱起来的椅子照片,以及一份放大的“chair”词典释义组成。椅子由工厂制造,照片由别人拍摄,释义也出自词典;科苏斯的艺术行动就是选择这三种形式,再把它们组装起来。[4]

每个元素仿佛都以不同证据回答同一个基本问题——什么是椅子?实物给出材质与用途,照片给出可见的形象,定义则用语言划定类别。三种回答彼此无法完全替代。人可以坐在实物上,却坐不到照片上;即使未触碰实物,也能认出照片中的椅子;也可以理解定义,却不知道这把特定椅子的划痕、重量或比例。

梵高让物件描述人,科苏斯则让椅子逼迫各种描述系统显露自身。这一动作属于1960年代观念艺术更广泛的转向:艺术的重心移往观念,并开始追问艺术如何生产、传播与展示。[5] 椅子此时已超出一个缺席坐者的替身,成为物、图像与语言无法重合的交点。

然而,这件作品远超一场借随手可得的家具为抽象哲学配图的练习;它的力量来自椅子在日常经验中的一望即知。换成罕见的科学仪器,观者首先得学习该物件。身体早已认识椅子。科苏斯得以把它分成三项主张,正因为人们几乎立即认出椅子,这份辨认随即又变得不稳定。

缺席的身体一再改换角色

把这些作品并置起来,情感通向智性的单线进程便失去说服力。梵高的椅子既是严谨的互补色构图,也是亲密的替身;他在1月的信里尤其强调自己以明亮色彩追求的光线效果。[2] 杜尚的装置在观念上带来打断,旋转的轮子也给予他感官愉悦。[3] 科苏斯的命题带着分析性,它能成立,仍依赖观者带入坐下的身体知识。[4]

更有力的联系,在于三位艺术家各自重新分配身体的角色。梵高移走坐者,让个人物件、家具与光线携带性格。杜尚堵住座面,把身体的注意从休息移往观看与想象中的拨动。科苏斯让可用的实物留在眼前,同时用几种再现包围它;单靠坐下无法化解它们之间的问题。

本文开头的档案复制图让这一最初转变显而可见。[6] 梵高的黄椅子空着,却强烈地朝向某个人:烟斗放在身体将要落座之处,椅子前沿面向观者,参差的椅腿在透视近乎倾斜的地面上守住位置。画面先给出足够的身体信息,让我们感到空缺;随后又给出足够的个人细节,让这个位置无法由任意一人填入。[1]

因此,椅子作为艺术母题长久不衰,靠的是这份转换能力。它可以不借面孔携带传记,不靠高超手工变成雕塑,也能在保持日常形态的同时,引发一场关于语言的论辩。它的第一道指令始终清晰,意义才得以不断变化。

椅子说:这里是一个身体的位置。艺术由此开始追问,还有什么能够占据这个位置。

来源

  1. 英国国家美术馆,“Van Gogh's Chair”——馆藏记录与阐释文章,将成对的两把椅子解读为替身肖像,并说明家具、物品、光线和预定朝向之间的对照。
  2. 文森特·梵高,1889年1月17日于阿尔勒写给提奥·梵高的第736封信,Vincent van Gogh: The Letters——梵高对高更的空扶手椅、自己的空椅,以及他所追求的明亮色彩效果的亲笔描述。
  3.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arcel Duchamp, Bicycle Wheel”——作品记录说明了已佚的1913年原作、1951年第三版、车轮与凳子的组合、工作室里的旋转,以及现成品观念的传递。
  4.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Joseph Kosuth, One and Three Chairs”——作品记录与馆藏说明列出椅子、照片、词典定义,以及科苏斯对三者的选择与组装。
  5.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Conceptual art”——机构概述,介绍1960年代对观念的强调,以及对传统艺术生产、传播与展示方式的挑战。
  6. Wikimedia Commons,“File: Vincent Willem van Gogh 138.jpg”——英国国家美术馆藏 Van Gogh's Chair 的高分辨率档案复制图,也是本文唯一的图像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