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塑画法最容易被误解成一种缺席。乍一看,它像是画家把颜色收走了,只留下一个被压低的状态。更准确的理解恰好相反。灰塑画法让明暗承担几乎全部工作:体积、重量、阴影、表面质感,以及一种更重要的幻觉,仿佛绘画已经越过自身,暂时进入石头、浮雕或雕塑的物质状态。[1][4] 当这种处理真正成立时,画面会从有颜色的空间窗口转向一块被安置到眼前、距离触摸只差一步的雕刻体。

这也是灰塑画法在北方祭坛画外翼板上如此关键的原因。[1][2] 这类作品的日常呈现从来带有开合节律。它们会开启,也会合拢,公共生命本身就依赖这种转换。灰塑画法为“关闭状态”提供了一种合适的视觉语气:更克制,更肃静,更接近雕塑,也更容易与周围建筑发生关系。[2][3] 在这里,单色摆脱了贫乏的表象,成为一种布置节奏的方法。

《根特祭坛画》是最能让人直接感到这层逻辑的地方。作品合拢时,捐赠者跪在外侧,两位圣约翰则立在中间,以灰塑画法被处理成仿佛石雕的圣像。[2][3] 整个外部表情收紧、秩序严密、宗教气氛也更沉着。随后翼板打开,作品的气候立刻改变。内部增加的也远远超过图像数量本身,更像是把外部刻意压住的空间丰盛与色彩丰盛一次性释放出来。[2][3]

图像说明:题图选择合拢状态,避开打开后的内部景观,因为本文关心的是这种媒介如何“延后”色彩。灰塑画法使外部本身完整成立,同时又让它天然带着一种为后续变化预备目光的力量。[2][3][7]

灰塑画法首先是一套明暗系统,其次才是一种颜色选择

伦敦国家美术馆的术语页给出了最基础的定义:灰塑画法指用单色或极少数颜色作画,但让形体主要通过明暗变化来获得界定。[1] 这句话看上去平实,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它重新安排了观看的顺序。多色绘画常常依靠色相把人物、背景与装饰拆开;在灰塑画法里,这类区分必须靠亮暗、轮廓、边缘控制与投影关系来完成。眼睛会先读到塑造,再读到别的东西。

正因为如此,绘画才有机会逼近雕塑。[1][4] Smarthistory 关于晚期中世纪多媒介敬拜的文章,把《根特祭坛画》中的两位圣徒解释成“被画得像未经上色的石雕”,并把它们视作画家正面处理绘画与雕刻差异的一次尝试。[4] 灰塑画法模仿雕塑,靠的是色彩收束之后的明暗压力,让体积从灰阶里浮出来,像是被凿刻出来,少了涂抹留下的轻飘感。

这也是为什么灰塑画法明明色域狭窄,仍会显得很有实体感。它削弱了色彩上的分散,把注意力重新压回轮廓、退缩、壁龛、台座与投影。它几乎一开始就在提醒观看者:此刻真正要问的,从“这件东西是什么颜色”转向“这里究竟出现了一个什么样的对象”。

合拢的翼板需要一种有别于内部彩画的节奏

祭坛画合拢时的外部,必须本身就足够成立。[2][3][6] Smarthistory 对《根特祭坛画》的概述明确指出,这件作品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关闭状态,较为丰盛的内部景象则保留给节庆时刻。[3] 一旦把这个礼仪事实放回来看,媒介问题就会变得格外清楚。外侧绘画若只替真正的图像暂时占位,平日条件下持续而稳定的敬拜观看便缺少承托。

灰塑画法之所以适合,就是因为它会把作品的脉搏放慢。《根特祭坛画》外部那两位如雕像般立着的圣约翰,与内部打开后那片充满人物、草地与光泽色彩的世界相比,情绪音域明显更窄。[2][3]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根特祭坛画》的时间线文章里说得很准:这两位灰塑圣徒,甚至可以被理解成绘画对传统雕刻祭坛柜的一次正面挑战。[2] 这句话触到重点。凡·艾克兄弟调低颜色的同时,也在用绘画本身与雕刻性的宗教家具正面对话。

这种“关闭外观”的逻辑还会在其他作品里继续出现。大都会关于让·贝勒甘布《Cellier 祭坛画》的作品页说明,外翼板上的图像就是用灰塑画法完成的,而当祭坛画关闭时,观者看到的正是这部分。[6] 这个安排脱离了可有可无的附属层,进入对象结构本身。灰塑画法帮助画家为祭坛画建立一张真正的外脸,一张适合门槛、间歇与重复返回的外脸。

单色还能让叙事进入一种悬停状态

雨果·凡·德·古斯的《波尔蒂纳里祭坛画》又说明了灰塑画法为何长期有效。Smarthistory 指出,这件作品外部的《圣母领报》也是以灰塑画法绘成,而画中人物给人的感觉几乎像是“被冻结在时间里”。[5] 这个判断相当准确,也正好说明了这种媒介的另一种戏剧力量。彩色往往会把视线带着向场景内部移动;灰塑画法则更容易把动作压缩成一个被扣住的瞬间。叙事像是停下来,时间也像被暂时硬化成了浮雕。

对于宗教图像来说,这种悬停超出了形式效果。祭坛画关闭时,脱离了中性的储藏状态,进入等待、回收与显现之前的准备时段。[3][5] 灰塑画法之所以适合这一层面,正在于它既有足够的雕塑重量,足以自成一个完整外部,也主动收住了内部彩画那种更高强度的感官丰盛。观看者被放进一个较低、更静的强度里,于是之后的开启才会显得真正被准备过。

顺着这个角度看,灰塑画法脱离了颜料短缺或预算受限时的替代想象,成为一种时间装置。它让同一件作品在关闭时占据一种情绪气候,在打开时占据另一种情绪气候,两种状态都能保持完成度。[2][3][5]

为什么这种媒介今天仍然显得锋利

灰塑画法之所以持续有力量,在于它把绘画里一个根本事实说得很清楚:图像最强的时候,往往既控制“出现什么”,也控制“它以多快的速度出现”。[1][2] 颜色一旦收窄,塑造、尺度与材料替身的幻觉就被推到前面;它又经常位于祭坛画外翼板,于是顺手教会观者,图像方案可以被安排成顺序,一个视觉状态先为另一个视觉状态铺路。

这正是合拢的《根特祭坛画》真正高明的地方。石雕幻觉脱离了附加在对象表面的小把戏,进入这件对象的运作方式之中。[2][3][4] 灰塑画法让外部能以克制与尊严成立,同时把另一种感官世界完整地储存在后面。它最深的力量正在这里:灰度若只作为风格,仍停在表面;单色一旦成为时机,才真正改变观看的抵达方式。

来源

  1.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Grisaille”——术语页,定义灰塑画法为何种单色或极有限色域的绘画,并指出它在北方多联祭坛画外部的普遍使用。
  2.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The Ghent Altarpiece”——海布伦艺术史时间线文章,涉及《根特祭坛画》外部的光线连续性,以及两位以灰塑画法绘成、仿佛雕像般立着的圣约翰。
  3. Smarthistory,“Jan van Eyck, The Ghent Altarpiece”——概述《根特祭坛画》合拢状态、捐赠者位置与两位灰塑圣徒的外观逻辑。
  4. Smarthistory,“Late medieval multimedia and devotion”——讨论《根特祭坛画》中两位圣徒如何以灰色单色被处理成未上色石雕般的形态。
  5. Smarthistory,“Hugo van der Goes, Portinari Altarpiece”——说明《波尔蒂纳里祭坛画》外部《圣母领报》的灰塑处理,以及它那种近于静止的时间感。
  6.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The Cellier Altarpiece”——作品页,说明这件祭坛画在关闭时可见的外翼板是以灰塑画法完成的。
  7. Wikimedia Commons,“File:Ghent Altarpiece (closed, after restoration).jpg”——本文题图所用纪实图像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