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沙恩常被归入一个宽泛类别,社会现实主义,这个判断没有错。[1][2] 他画不义、贫困、劳动、战争,也画普通人的尊严。真正更有力的理解方式,还要再往里走一步。沙恩始终让艺术贴着公共言说。公共生活在他的作品里很少只是等待被审美化的沉默背景,它总是已经处在争论、书写、宣告、抗议、张贴与记忆之中。图像展示世界,也进入证词、控诉与申辩构成的公共现场。[1][4]

也因为这样,他的作品直到今天仍然显得直接。沙恩从来无意把政治处理成一种暧昧气氛。他追求的是一种既清楚又不板滞、既有判断又不压扁现实的可读性,一种足以在公共空间里承受道德压力的视觉结构。[1][2] 所以后期那些带着手写文字、鸽子、口号、经文与海报语气的作品,仍可被看作早期冲动的延展,那里没有一段突然转向的装饰性章节。沙恩很早就明白,字作为传递内容的中介之外,本身也是进入公共空间的形体。[4][5][6]

图像说明:题图现在采用沉浸式美术馆现场,避开平面复制图和文字过重的作品裁切。文章的关键例证仍然回到沙恩的《投票亭》:洛克的引文悬在普通投票空间之上,于是阅读和公民行动一起落在同一块画面里。[5]

石版印刷学徒经历,决定了他怎样理解公共形式

沙恩的生平在这里非常重要,因为它解释了他作品里的文字为何从不显得像后来加上的说明。沙恩生于 1898 年1906 年 来到美国,最早接受的是石版印刷工艺训练,随后才进入浪漫主义意义上的画家训练轨道。[1][4]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两段艺术家简介都强调,在进入正式艺术学习之前,他少年时代已经在印刷、字形与排版的秩序中工作,后来还回忆过自己一度对字体着迷的经历。[4] 这段经历带着关键意味,它让他很早就学会了,文字在被理解之前,先要作为形体进入眼睛。

惠特尼的艺术家页面说明了后来发生的转向。[1] 沙恩当然知道欧洲现代主义,也受过它的刺激,他没有停留在更为自足的风格实验里,随后转向了与社会关切更贴近的现实主义。可他从石版印刷那里带走的东西一直没有消失,那就是对公共可读性的敏感。哪怕人物后来变得更富表现性、更有变形、更带象征,画面仍然保留着一种海报作者对于公共阅读的判断。沙恩希望一幅图像像一张墙上的告示、标语或呼吁那样进入视野,清楚、迅速,同时保留足够强的形式张力,使意义不会被削薄成单纯的信息。[1][4]

萨科与范泽蒂,让他学会把愤怒变成一张可读的图像

真正的突破来自 1932 年 首次展出的《萨科与范泽蒂》系列。[1][2][4] 惠特尼关于艺术家与《萨科与范泽蒂受难记》的页面都清楚写出,这一案件对沙恩的职业路径有决定性意义。[1][2] 两名意大利移民,被薄弱证据送上死刑,整个案件又被广泛理解为带有族裔偏见与政治敌意,这给了沙恩一个他此后反复回到的结构。不义在这里具有姓名、机构,以及整套公开上演的合法性仪式,苦难因此获得了可被指认的形状。

《萨科与范泽蒂受难记》直到今天仍然是最清楚的例子。[2] 惠特尼将它界定为二十三件系列作品之一,画中那些维持判决的委员站在棺木上方,手里捧着百合花,韦伯斯特·塞耶法官则在后方出现。[2] 这幅画之所以成立,正因为它几乎像一份伪装成绘画的起诉书。人物被压缩,空间可以一眼读清,道德位置则毫不模糊。沙恩处理这起著名司法冤案时,重点放在责任的安排上,让观看者直接从图像内部读出权力与共谋。[1][2]

顺着这个角度看,“公共言说”就变得很有用。沙恩的艺术在出现标语之前,已经具有政治性的结构。在《萨科与范泽蒂》系列里,整个构图本身已经像一种公共控诉,墙上的说明牌尚未开口,画面自己先讲话了。[2]

纪实摄影扩大了他的视野,却没有改变他的伦理

进入大萧条年代之后,沙恩的公共表达从法庭式殉难,扩展到普通美国生活的持续压力。惠特尼提到他为公共艺术项目、安置管理局与农场安全管理局工作,也提到那些围绕移民困境、劳动与集体改革展开的壁画委托。[1]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档案馆关于“素材来源”的页面又把媒介之间的关系说得更清楚:沙恩作为 FSA 摄影师记录全国各地的日常挣扎,后来又把自己拍下的照片,以及其他摄影师的照片,转化为绘画与版画的来源材料。[3]

这一点关键。摄影保留事实,也保留形式;壁画取得纪念性,也延续见证。不同媒介,只是在不同尺度上解决同一个问题。纪实工作让他真正看见贫困、劳动、等待与疲惫如何落在身体和环境里,壁画与公共委托则把这种观察推进到公民空间内部,使图像必须对路过的人仍然保持可读,阅读对象也从隔绝出来的鉴赏者扩展为公共现场中的行人。[1][3][4]

也因此,沙恩的现实主义始终没有滑向单纯描述。它当然立足观察,却一直保留着一种对外发出的语气。他描绘普通生活,是为了逼迫公共生活重新看见自己,而那份“看见”已经带着公开见证的重量。[1][3]

到了后期,文字从注释进入画面结构

这一点在晚期绘画、版画与海报里尤其清楚。史密森尼的艺术家简介直截了当地写到,沙恩的学徒经历让他学会欣赏字形关系,他后来设计过许多由文字强势主导的海报。[4] 等到 1950 年 的《投票亭》出现,这个经验已经成熟为一种完整的图像方法。[5] 作品里那段长长的洛克引文,已经进入图像内部,成为画面的建筑。投票亭、公民空间与政治文本共同处在一个视觉场里,于是阅读本身也成了观看的一部分。

惠特尼的《诗篇 133》页面,则把同一种逻辑放到另一种情绪温度里。[6] 手写经文、鸟与装饰性的边框一起出现,文字因此获得了图案感,同时仍然占据中心位置。变化的只是气候:抗议转入沉思,语言依然保持着被绘出、被安置、被传播的图像力量。[6] 惠特尼收藏中的《麦卡锡和平》海报也一样,晚 1960 年代 的鸽子、巨大的 peace 字样与抗议性地址,被组织成一种适合远距离观看、适合重复流通的公共形式。[7] 沙恩从来没有把字撒在已经完成的图像上,他一直让图像与语言一起承担良知。

正因为如此,他晚期作品避开了许多政治艺术常见的弱点。一边是所谓“严肃”的图像,另一边是过度解释的文字,这两者在他的画里并没有被分开。文字本身就是一种情绪材料,它可以控诉、哀悼、祈愿,也可以警告,同时又始终保持视觉上的生命。[4][5][6][7]

为什么他今天仍然成立

沙恩的当代性,源于每个时代都会重新发现“抗议艺术”这一抽象说法,也源于他解决了一个更难的形式问题。他找到了一种办法,让见证在公共空间里保持可读,同时又让现实保有复杂纹理。[1][2][4] 他的作品当然有设计智力,却从不退回到私人风格的安全地带。它们始终对移民、工人、被告、选民,以及在社会生活中间遇见艺术的普通观看者负责。

也正因为这样,本·沙恩让艺术一直贴着公共言说。石版印刷给了他字形训练,《萨科与范泽蒂》给了他道德控诉的模型,纪实工作给了他真实生活的压力,晚期版画与海报则让文字与图像最终合成一种耐久的公共形式。[1][3][4][5][6][7] 他把良知变成图像,同时又没有把它处理得简单,这比“社会现实主义”这个类别所能容纳的东西要更稀少。

来源

  1.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Ben Shahn"——艺术家页面,涵盖他 1906 年移民美国、石版印刷训练、萨科与范泽蒂系列、新政时期纪实工作、壁画委托与后期反战绘画。
  2.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The Passion of Sacco and Vanzetti"——1931-32 年作品官方页面,介绍这件作品在二十三件系列中的位置,以及它如何把制度性不义组织进画面。
  3. Archives of American Art,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Ben Shahn"——关于他作为农场安全管理局摄影师的素材来源页面,说明他如何把纪实照片转化为后来的绘画与版画。
  4.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 "Ben Shahn"——艺术家简介页面,涉及移民经历、石版印刷学徒训练、对字体的敏感、政府海报工作与后期象征性作品。
  5.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 "Voting Booths ... From the series Great Ideas of Western Man"——1950 年作品官方页面,亦为本文题图来源,页面附有与公民选举空间相关的主题标签。
  6.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Psalm 133"——1963 年石版画官方页面,记录了手写经文、鸟与装饰性框饰如何一起构成画面。
  7.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McCarthy Peace"——晚 1960 年代抗议海报官方页面,展示鸽子与巨大 peace 字样所形成的公共视觉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