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词挡在了人脸前面。在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1936 年的作品《一美分肖像陈列，萨凡纳》（Penny Picture Display, Savannah）中，带深色轮廓的大写字母 STUDIO 横跨一排排小幅肖像。这几个字母标示着“照相馆”，让路人一眼认出店里的生意，也让其中一些顾客的面容更难看清。广告先展示照片能为人留住什么，再用自己的店招遮住一部分凭证。[1]

这些单幅肖像出自当地照相馆摄影师之手。埃文斯拍下的是馆主布置的陈列，顾客花一美分就能买到一张肖像照。[1][2] 两次拍摄之间的分别，赋予这幅作品独有的张力。埃文斯带着相机到来之前，眼前这些人早已摆过姿势、拍过照片，他们的影像也已经过印制、挑选和编排。

未曾同场的人群

远看，这片陈列像铺贴整齐的瓷砖。走近些，那份齐整便分解为衣领、帽子、明亮的额头、深色的外套，以及头部角度的细微变化。各组肖像之间浅色的间隔，为目光留出了穿行人群的通道。视线却找不到一个中心人物来停驻：靠近边缘的脸与接近中央的脸，分到的空间都差不多狭小。

据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的说明，陈列共有十五个区块，每个区块各含十五张照片，其中一些被字母遮住。同一个人常常多次出现，因此肖像的数量多于画中人的数量。[1] 这些重复会让观看短暂地变成辨认与配对：那是另一个人、另一次曝光留下的影像，还是一张刚刚见过的脸再次出现？

这是一种特殊的群像。画中人共有的是一处陈列，各自留影的时刻则彼此分开。橱窗把他们的肖像聚在一起，本人是否见过面、认得对方，或同意归入同一群人，都与橱窗里的相聚无关。让他们彼此靠近的，是照片的编排。

由此再看照片表面的包容性，其中多了几分复杂。网格给每个人划出相近的空间，目光在各张脸上停留的时间却未必相等。字母对有些照片的遮挡尤其重。观者可以扫过整个画面，感受到数量的丰盛，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的目光却都很少。沿着这层意思看，这幅照片提出了一个问题：一组肖像究竟有多容易变成一片平面？

秩序中的修补

这片陈列出自实用的手工安排。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介绍，照相馆摄影师把十五幅单人肖像摄在同一张大底片上，再从其他接触印相样张上剪下更满意的照片，盖住那些他认为拍得欠佳的影像。[2]

这些替换值得细看。排列有序的广告早已经过编辑，哪些顾客的影像进入其中，取决于制作者的选择。他想借它展示一项服务。拍得欠佳的影像可以换掉，因为陈列承担着招徕生意的任务，要让下一位顾客相信，这位摄影师能拍出令人满意的肖像。

再看照片的边缘。右下方附近，一张女性的小幅肖像向下探出，越过相邻照片的底边。整体网格显得齐整，局部的边线与叠压却露出拼贴的痕迹。这些补片让馆主的取舍成了眼前可见的一部分。埃文斯记录着人，也记录着为让这些肖像体面地示于公众而付出的劳动。

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的藏品评论，将照片中的字母、网格与拼贴联系到现代主义艺术的视觉手法。[3] 记起这些安排原本的商业用途，这层联系便更有意味。为店铺布置的陈列，也能在形式上显得大胆。店主需要样片和一块字迹清楚的招牌，埃文斯则从布置的结果中看见了一幅照片。

STUDIO 这个词，在埃文斯的这次发现中至关重要。它给密集的人脸标明了用途，也在日常交易中安放了它们的位置。试着在想象中拿掉这些字母，陈列便容易让人联想到学校名册或收藏者的相册。有了这几个字母，肖像就成了一份份承诺：走进店里，你便能得到这样的照片。肖像里亲近私密的气息，也在替店铺招徕顾客。

另一位摄影师进入画面

那么，埃文斯作为作者的创作从哪里开始？从认定这片陈列值得拍摄开始，也从让它几乎占满画面的取景开始。周围街道留给我们的线索很少，注意力便停在小照片与大字母之间的关系上。

埃文斯还再次使用了这个题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一张局部照片，由这块招牌的一张较大底片印在明信片用卡纸上。馆方的说明把这张照片与他对寻常图像明信片的兴趣联系起来，也提到他在 1930 年代中期曾尝试说服 MoMA，用他拍摄的美国南方照片制作明信片。[4] 陈列可以成为照片，照片又能成为另一件便于流通的小物。

同一影像在不同用途之间流转，也有助于理解埃文斯为何抗拒用“纪实”完整定义自己的艺术。MoMA 引用他的话说，艺术“可以采用那种风格”。[1] 直截了当的外观，本身就是一种选择，取舍始终留在其中。

到了《美国照片》（American Photographs），这个问题延伸得更远。这本书与埃文斯 1938 年在 MoMA 的展览同时问世。MoMA 介绍，全书分为两部分，从人物及其社会环境转向文化造物与建筑，反复出现的形式与题材让照片之间逐渐显出联系。[5] 看着萨凡纳的这片陈列，我们已经能感到这两类事物交汇的地方：脸属于人，陈列则是人做出来的东西。

本文所引的博物馆资料中，原先那位肖像摄影师的姓名是一处空白。[2][3] 埃文斯的名字则署在整幅作品之下。记住这种失衡，观看照片时的乐趣也会随之改变。这幅作品的巧思有赖于先前另一人的巧思：如何节省制作成本，如何替换照片、安排间距，又如何招徕生意。

再把目光放回字母旁边的一张脸。有那么一刻，广告的画面重新成了一幅肖像。随后，邻近的照片又将这张脸拉回人群。埃文斯让两种观看都留在画面之中，任我们耐心地在其间往返。

资料来源

1. 现代艺术博物馆，“Walker Evans. Penny Picture Display, Savannah. 1936”——藏品记录、2019 年展签，以及《MoMA Highlights》中有关这片陈列与纪实风格的评论。
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Penny Picture Display, Savannah”——藏品编号 1987.1100.482；图片来源、作品资料，以及照相馆主制作底片、替换肖像的说明。
3. 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Penny Picture Display, Savannah”——藏品评论，讨论既有陈列的编排、字母、网格及其与现代主义的联系。
4.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Detail of Penny Picture Display, Savannah”——藏品编号 1996.165.1；印在明信片用卡纸上的照片，以及埃文斯对日常明信片的兴趣。
5. 现代艺术博物馆，“Walker Evans American Photographs”——2013–14 年展览介绍，涉及 1938 年的书籍与展览、两部分的编排及照片之间的视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