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篮筐，身体总会先于讲解领会动作：抬头，估量距离，在心里描出篮球的弧线。大卫·哈蒙斯（David Hammons）的《更高的目标》（Higher Goals）保留了这份邀约，却把终点抬到了日常比赛远远够不到的高处。目光可以抵达，身体则要重新掂量。

1986年，哈蒙斯在布鲁克林的卡德曼广场公园安装了这件作品：五根电话线杆，顶端装着篮板、篮筐和篮网。委托制作这件临时作品的公共艺术基金会（Public Art Fund）记载，装置高二十至三十英尺，展期为1986年4月10日至1987年3月27日。瓶盖铺满杆身和篮板，拼出繁复的纹样。[1]

眼前的作品既显得蓬勃热烈，又令人望而却步。在我看来，它的力量就在于让这两种感受共存：一件让人联想到机会的器物，恰恰在难以使用的地方显出了壮丽。

当目标升高，会发生什么

作品的标题给人鼓舞，也暗含一道难题。公共艺术基金会将《更高的目标》解读为一份邀请，鼓励人们让抱负越过预设的界限。基金会还记录了哈蒙斯的一番比较：篮球队的名额寥寥，想要入选的人却有许多。同一份说明里，向往与筛选已然并存。[1]

在雕塑中，这份张力化成了具体的空间安排。篮筐仍有熟悉的比例与用途，托起它的立柱却改变了人与它相遇的条件。球员完全认得眼前的任务，目标的高度却已越出这项任务通常赖以成立的条件。技术与努力，要连同他人设下的高度一起衡量。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播客《Artists Among Us》将这件作品放在篮球明星生涯对年轻黑人男性的商业吸引力中讨论。节目讲述者卡丽·梅·威姆斯（Carrie Mae Weems）把高悬的篮筐读作受挫的希望，它们在视觉上仍有强烈的吸引力。[3] 由此，雕塑带出了一层社会压力，那句轻快的“把目标定得更高”也显出了分量上的不足。

面对这件作品，我们仍可认真看待那个想要投篮的人。那份渴望可以理解，陌生感来自眼前为它安排的条件。欣赏目标之美的同时，我们也会追问：抵达它何以变得如此遥远？

表面值得慢慢细看

哈蒙斯用了八周时间，在现场制作这些立柱。据公共艺术基金会记载，每根柱子上都钉有一万多个瓶盖，排列成纹样。[1] 这些微小单元有着分量：纪念碑般的体量，就在一次次钉附中累积起来。

在上方的照片里，各处表面显出不同的面貌。左侧疏松的格状纹样露出了底下的木头。靠右那根粗壮的立柱，裹着一层密集得多的浅色圆片。中央深色立柱的表面向外突起，打破了柱身原有的轮廓。更高处，篮网在天空前划出纤细的线条。每根支柱，都引着目光沿不同的路线游走。

这些差异让一眼认出体育器材的目光停留得更久。篮筐几乎立刻就能辨认，沿着下方柱身上的纹样看下去，却可以花上许多时间。平日只负责支撑的部分，如今也值得单独端详。

安德烈娅·焦罗迪（Andrea Gyorody）为哈默博物馆撰文，将装置的图案设计与伊斯兰、非洲及美洲原住民的文化来源联系起来。她也把哈蒙斯使用废弃材料的做法，放在集合艺术的传统，以及关注黑人文化经验的创作实践中考察。[2] 这些联系应当保留为多重参照，避免把每种纹样都解释成某个固定的含义。它们打开的视野，远远超出了篮球场所能给出的范围。

瓶盖还带来了另一重尺度变化。原本用来封住瓶口的小物件，成了高耸表面上一枚枚看得清的单元。日常材料经由反复排列化为装饰，同时仍保有各自的形态：即使从这样低的角度望去，那些小圆片依然清晰可辨。朴素的零件与巍然的整体，在雕塑中同时呈现。

立柱竖起之前

作品尚在制作时，与观众的相遇便已开始。在惠特尼的播客中，格伦·利贡（Glenn Ligon）回忆，自己曾在公园里反复看见一个人往电话线杆上钉瓶盖。直到杆子竖起，他才认出那是在做艺术。回想这段经历，他强调，在公共场所制作、让过程进入人们视野，有着重要的意义。[3]

这段回忆改变了我们观看照片的方式。仰视的镜头呈现出作品完成后向上耸立的戏剧感，利贡则补上了更早的一段横卧时光：一个人干活，一个路人留意，一桩令人费解的举动一次次映入眼帘。后来对艺术的辨认，就从人与这个地方已有的联系中慢慢生长出来。

哈蒙斯在与凯莉·琼斯（Kellie Jones）的访谈中谈过这类相遇的价值。访谈于1986年首刊于《Real Life》，1988年经改编刊登在《Art Papers》。他说，街头艺术在人们眼中，与一天里遇到的其他事物地位相同。他还回忆，自己曾借早先设在哈莱姆的《更高的目标》装置，向那些认识作品的人介绍自己。[4]

布鲁克林的这项委托有机构的支持，利贡描述的相遇则从日常的好奇开始。即使事先毫无所知，人也能在走到那里时与作品相遇。艺术的制作过程，就这样融入一段熟悉的步行。

再看蓝天下的那些篮筐。它们依然引人想象投出一球，瓶盖也依然值得凝神细看。照片让我们站在一座非凡构造的下方，有关制作过程的讲述又带我们来到另一个位置：站在一个劳作的人身旁，近到足以好奇他正在做什么，而此时，人们还未认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资料来源

1. 公共艺术基金会，《David Hammons: Higher Goals》——委托记录、展览日期、尺寸、制作过程、作品解读，以及装置档案照片的来源。
2. Andrea Gyorody，《David Hammons》，哈默博物馆《Now Dig This!》数字档案，2016年——集合艺术背景、文化参照与装置表面的纹样。
3.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第1集——〈Day’s End〉的黎明》，《Artists Among Us》，2021年5月5日——已发布的节目文字稿，收录格伦·利贡观看《更高的目标》制作过程的回忆，以及卡丽·梅·威姆斯的解读。
4. Kellie Jones，《访谈：大卫·哈蒙斯》，《Art Papers》，1988年7/8月刊，改编自1986年秋季的《Real Life》——哈蒙斯谈街头观众与早先在哈莱姆的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