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说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照片把两件性质不同的物品并置。深色圆筒来自古代,浅色长条则是现代制作的印纹,用来显露环绕曲面的整幅刻纹。两种观看方式须彼此补足:前者保存了曾在阿卡德人手中转动的刻石,后者让随滚动铺展的图像清晰可读。[1][3]
静置时,一枚圆筒印章把图像收在自身周围。朝向观者的一面只露出几株树、一截动物的腿,或铭文的几道笔画,余下部分沿曲面转向背后。刻纹凹陷,方向反转,环绕着一块高度仅略高于一节指骨的石头。要看清它为怎样的动作而生,物件必须转动。
把它压进湿黏土,滚动起来。凹槽化作凸线,曲面舒展成一道长带。原先分藏两侧的形象在同一画面相遇,图案越过一整圈仍可继续。手掌的动作远超过把既成图像从一种载体复制到另一种载体;压力、方向和滚过的距离,还共同把图像带入可供使用的状态。[1][4]
这番转化让圆筒印章成为古代近东艺术与行动最为紧凑的结合之一。它可以标识个人或官职,确认文书,封住罐口或门扉,携带祈愿,展示外来石材,并在方寸之间安排人、动物、君王与神祇的相遇。[1][2][5][6] 它的图像供人凝视,也在行动中发挥作用。它生来便要在物质表面行进。
物件收起了自己的图像
照片中的印章以燧石制成,高2.8厘米,约于公元前2250—2150年的阿卡德时期出自美索不达米亚。现代印纹上,两组形象借一片程式化风景相连。一名猎人站在高树之间,抓住一只北山羊;他上方的楔形文字写出印章主人巴鲁·伊里的名字,并注明他担任宫廷酒政。另一处,两只北山羊隔着三株树和山形相向而立。[1]
只看圆筒的一面,几乎无法把握整套构图。它的形体把画作或浮雕板式的正面观看拆成接连出现的片段。转动石章,一个片段随即取代另一个。铭文也须先在心中反转,经过滚印才会在黏土上化作可读的凸字。完整图像潜藏在器物一周,等待滚印将它铺开。
因此,博物馆制作的现代印纹兼有复制与转译的作用:曲面凹刻转成平面浮雕,负形转成正形,依次显露的片段汇成可以一眼看全的整体。浅色长条属于当代研究辅助物,有别于古代泥板或封泥;它来自古代工具在受控条件下的一次重新转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说明,工作人员如今把印章滚压在聚合物造型材料上;大英博物馆策展人则写下制作过程:准备聚合物黏土,在印章表面撒粉以防粘连,施以足够的压力,检查清晰度,修整成形,再烘烤硬化以供研究。[3][6]
整洁的现代印纹解决一个难题,也带来另一重误导。它能在一眼之内展示任何一张圆筒外观照片都无法同时呈现的图案,却也容易让人以为图像天生就是一块齐整的长方形。实际运作穿行于几种形态之间:手中的石章、压力下的黏土、小块封泥上的局部滚印,以及较大表面上延展的长条印纹。
滚印改变画面的基本单位
戳印式印章(stamp seal)向下一压,便留下一道界线分明的徽记;圆筒印章改写了这套几何。图案环绕石身,转满一圈即生成一道图像带,继续滚动,长带也随之重新开始。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学术图录称它是连续且具有无尽延展潜力的图案。这种效果之所以受到看重,除了圆筒容得下更宽的画面,也因为滚动本身已把重复写入它的运作方式。[4]
题图中浅色长条的左右两端,画面都重新起头。被边缘截断的重复片段来自印章的工作方式,并非照片失误。它们揭示圆筒的核心命题:实体有固定周长,印纹的长度则没有预设终点。窄小泥块可以只留下画面局部,泥板封套可以留下完整的一圈或两圈。滚印距离无论长短,同一套刻纹都须保持可辨。
雕刻巴鲁·伊里印章的阿卡德工匠正是依此安排构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指出,无论只在小表面滚过相当于印章长度一半的距离,还是在较大表面滚过其长度两倍的距离,构图都须保持均衡、清晰。[1] 树木既描摹风景,也组织画面。它们把猎人组、相向的北山羊、铭文和山峦彼此隔开又相连,沿移动的长带安排出节拍,却没有把它们封在单一画框内。
滚动由此成为构图的一部分。画家可以预想整张画布一次呈现,尽管观者的目光会逐处游走。刻印者面对的却是由接触逐段显现的画面,每次使用也未必展露完整一圈。构图的基本单位落在石章与铺开的印纹之间,具体说,是圆周与滚印距离构成的可重复关系。
压力也至关紧要。力道太轻,凹陷细节便留不下来;用力不均,部分图像就会模糊或缺失。黏土须足够柔软,能让凹刻转成凸纹,又要保得住印记。这些变量让印章始终连着身体。若把每一道古代印纹都读作富于表现力的手势,便超出了可见事实。权威经由一场细小的身体行动显形。
图像所做的行政工作
公元前第四千纪,圆筒印章出现在美索不达米亚;当地日益扩大的储藏、交换、核算与书写体系高度依赖黏土。[2][4] 封缄早已有之,戳印式印章的历史更为久远;文字的发明也另有脉络。圆筒印章带来一种格外有效的联结:可重复的图像进入黏土表面,机构也借这些表面管理货物、记录义务。
泥板或包裹泥板的黏土封套上,印纹可以标明由谁或哪一职司对文书负责。封在门扉、罐口或篮筐开合处的泥团经滚印后,也能标明封缄者,并让擅自开启留下看得见、摸得到的痕迹。[1][2] 图像从一开始便参与这类行政行为;滚印本身就是让文书、容器或出入口的责任归属有据可查的一道手续。
把它比作“签名”很有用,前提是始终把它当作类比。芝加哥大学古代文化研究所指出,印章既可传达个人身份,也可代表某一职司,行政、社会和宗教作用交叠其中。[5] 今日的手写签名通常指向一位具名者;印章落在何处、如何使用,则会让印纹申明所有权、参与关系、授权、义务或机构地位。
巴鲁·伊里的印章同时显出阐释的力量与限度。铭文给出人名和官职;狩猎图像又雕出一副精心安排的公开形象:秩序井然的风景里,一名猎人制住一只北山羊。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提醒,画面与铭文之间的确切关系如今已无法确知。[1] 把猎人认作巴鲁·伊里,或把狩猎视作对其职责的写实描绘,这样的读法颇具诱惑;现存证据不足以让这种断言成立。
图像可以执行认证功能,它的运作方式与今日证件照有别。身份认定依靠雕刻、铭文、物件与使用环境的可重复组合。一枚印章让某人的身份以印记进入一笔交易;图像的意义又比肖像更宽广、更陌生,也更持久。
滚印之前,先随身佩戴
许多圆筒印章像珠子一样,沿长轴钻出贯孔。它们可以悬挂、当作首饰佩戴或别在衣物上,硬石或半宝石材质则让它们经得起反复持握与使用。[1][2] 大英博物馆策展人写道,印章既醒目地展示地位,也是确认义务或权利转移的工具;铭文和特定石料也可具有保护性或护符性的效力。[6]
中央贯孔让这件小器物进入身体的尺度。抵达泥板或封口以前,圆筒印章贴近皮肤、布料、绳索、手腕或手掌。它便于携带,这件能够留下权威印纹的工具于是随在有权使用者身边,也可由某一职司印章的合法保管者持有。
这种双重生活让饰物与工具之间的现代分界难以维持。佩戴时,石头本身也可供欣赏,尽管最具效力的画面往往要压印后才看得清。石材显出色泽、光泽、稀有性与地位;刻面保存图景;贯孔让它随身移动;滚印令它发生效力。任何一层都无法说尽整件物品。
同样的双重性贯穿这种形式漫长而地域多样的历史。古代文化研究所把圆筒印章的历史从公元前第四千纪追至公元前第一千纪末,还越出美索不达米亚,延伸到波斯、安纳托利亚、黎凡特、阿拉伯和埃及。[5] 漫长时空中,材质、铭文、形象和用途不断变化。“圆筒印章”所命名的是一种运作原理,并未限定一套固定图像志或整齐划一的社会制度。
图像带没有天然起点
博物馆图录描述巴鲁·伊里的印纹,总要从某处起笔:猎人、北山羊、树木、铭文,或另一组动物。滚出的图案自身没有天然的左边缘。圆筒从何处触及黏土,哪里便暂作起点;转满一圈,次序又回到开头。
构图依然自有形状与秩序。雕刻师安排了间隔、轴线、相遇,以及各部分彼此接合的接缝区;环形图案里的“正面”则随每次落印而定。观看可以从不同位置进入,图像仍保有自身身份。与窗框后的单幅景象相比,它更像一支周而复始的行列。
另一些印章以不同方式运用长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所藏一枚古巴比伦时期赤铁矿印章,画面上有女神伊什塔尔、一名男子、一位作祈祷姿态的女神和三行铭文,属于当时常见的觐见场景。[2] 大量圆筒印章分属不同年代而保存至今,学者因而得以追踪风格与图像志的变化。一枚圆筒既属于个人,也属于一个系列:印章主人随身携带的器物,同时参与作坊、城市、宫廷与祭祀传统共享的视觉惯例。
连续长带也让故事变得复杂。重复会让猎人像是再次归来,树木成为标点,相向动物建立节奏,这一切都不依赖唯一的开场时刻。圆筒印章讲述故事的方式,有别于预设观看起点的饰带浮雕。它铺开一片图像场;每逢滚动,行动、徽记与循环节奏都会重新启动。
博物馆需要的复制品
多数博物馆藏品在保护中静置,人们通常避免让原件再次执行旧有用途。操作原件风险太高,标签、图示和展柜旁的辅助媒介便负责说明藏品原先如何使用。圆筒印章给策展带来一项特殊难题:要完整研究刻纹,往往得依照物件的基本设计实际操作一次。
大英博物馆称,滚动是显露并研究印章图像的必要步骤。馆方公布的流程也清楚显示,制作现代印纹的过程包含多项人为判断:选择近似黏土的材料,防止粘连,掌握压力,检查结果是否清晰,再将成品裁成便于拿取的齐整长方形。[6] 所得长条显示古代圆筒能够留下怎样的图像,却无法直接对应某一次古代封缄事件。
在光洁的藏品照片里,这一区别很容易消失。古代黏土印纹各自带着载体、叠压、破损、接触不全和考古出土环境留下的历史。现代印纹尽量排除这些偶发因素,让刻纹便于比较、识读。古代使用与埋藏留下的驳杂痕迹暂时退后,形式由此向观看敞开。
现代印纹反而凸显原件的性质:这类物品最核心的视觉信息,本就设计成要离开石头。印纹越忠实地显露刻纹,越能看清图像既栖于刻石,也从一开始就要去往别处生活。
“古代印刷机”之喻的限度
把圆筒印章称作早期印刷机,颇具诱惑。这一类比抓住了真实的一面——反向凹刻、接触、重复——也同时带进过多后世含义。印刷机让人想到规格统一的纸张、机械化复制,以及面向受众的大量等同副本。圆筒印章通常作用于具体文书、封口、关系与权力主张;图像虽可反复出现,每道印纹仍对应具体的社会关系。
较为审慎的称呼也更有意味:它是一种为湿黏土而生的旋转图像技术。这几个字把运动、媒介与用途合在一处。它说明这种形式何以盛行于古代近东——泥板与封泥在那里是日常行政载体;也说明后来戳印式印章取代圆筒,并不能归结为单纯的技术倒退。[2][4][5]
圆筒印章的巧思,在于让矛盾的两端持续运转。刻纹极小,长带可以延伸;石头坚硬耐久,承印的黏土起初柔软;图案藏在曲面,印记却能公开辨认;物件可以属于个人,印纹可以为机构效力;印章只有一枚,图像却可反复留下。每组关系都由滚动贯通,一端向另一端转换,两者同时成立。
再看照片里深色石头与浅色长条之间的细小空隙。空隙里容纳着缺席的手、承压而变形的湿黏土,以及连接二者的那一转。权属在那里化作印记,曲面刻纹化作画面;身体离去之后,权威仍可留在原地。把一个世界容进小石头,已经精妙;圆筒印章更大的形式成就在于让那个世界学会远行。
来源
-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圆筒印章及当代制作的印纹:狩猎图”,约公元前2250—2150年——官方藏品记录及图像,含材质、尺寸、巴鲁·伊里铭文、构图、用途与重复逻辑。
-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巴比伦圆筒印章”,约公元前18至17世纪——官方资料概述这种形式在公元前第四千纪的发展、行政用途、材质、年代,以及古巴比伦时期的觐见场景。
- 耶莱娜·拉基奇(Yelena Rakic),“Cylinder Seals: Tiny Treasures That Leave a Big Impression”,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8)——策展人讲解反向凹刻、滚印、泥质文书、签名功能和现代 Sculpey 印纹。
- 霍莉·皮特曼(Holly Pittman)著,琼·阿鲁兹(Joan Aruz)协作,Ancient Art in Miniature: Ancient Near Eastern Seals from the Collection of Martin and Sarah Cherkasky,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1987——论述连续图像带、行政身份、早期国家体系、文字、风格与图像志的学术图录。
- 芝加哥大学古代文化研究所,“Cylinder Seals”——关于年代、地域传播、个人与官职身份、宗教作用和首饰用途的机构概述。
- 乔恩·泰勒(Jon Taylor),“First impressions”,大英博物馆 Middle East Newsletter 第7期(2023),第16—17页——策展人记述签名功能、地位展示、护身作用、材质,以及博物馆滚制现代聚合物黏土印纹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