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看,乌苏拉·冯·赖丁斯沃德(Ursula von Rydingsvard)的 Ona 让人联想到一截劈开的树干、一面风化的峭壁,或一只停在直立与张开之间的巨大容器。走近之后,这些比拟逐一散开。表面明明是青铜,沟槽、突棱、切口与压紧的层理却带着加工木材的质感。自然生长与有意建造两种读法,于是始终同时在场。
这份双重性始于工作室。赖丁斯沃德先用切开的雪松梁搭出 Ona,随后交由 Polich Tallix Fine Art Foundry 翻铸成青铜,永久安放在布鲁克林巴克莱中心(Barclays Center)外。[2][3] 成品高逾 19 英尺,重近 12,000 磅,体量只写下其力量的一部分。更要紧的是,这件公共金属雕塑起初借助一种可供艺术家亲手画线、切割、堆叠、粘合与反复修改的材料构思成形。[3][6] 青铜给它耐久,雪松则留下每一次取舍的记忆。
2013 年 8 月,临近作品安装之际,Art21 在铸造厂与广场拍摄了赖丁斯沃德。[2] 这部 6 分钟影片适合当作一场转译来观看,制作奇观退到后景。可以留意三次转移:雪松进入青铜;工作室里的深色语汇进入带色的铜锈着色(patina);作品离开艺术家的掌控,交由公共场所里难以预料的触摸与风雨。影片最有力的主张在于,这些转移从来不会严丝合缝;每一次都让一部分发生改变,借此保存另一部分。
青铜之前,先有锯切木材的语汇
影片以一套值得说明的工序为前提。自 20 世纪 70 年代中期以来,赖丁斯沃德一直主要以雪松创作。她的大型木雕从工作室地面上的轮廓线起步;一段段加工成材的雪松经过标记、切割、堆叠与粘合,后续各层逐次回应已经搭出的形体。[6] 整套工序同时向两个方向行进:体积逐梁累积,锯齿又不断咬入其中。远隔一室看去是一具鼓胀的完整身躯,到了近处,许多接合与剔除的记录便浮现出来。
正因如此,若把 Ona 的青铜看作伪装,作品的材质转移便会被遮住。Art21 的照片记录包括雪松原作、分开的铸件、铸造厂里的焊接、铜锈着色过程,以及安装完成后的雕塑。[4] 铸造把雪松构造的棱脊带入另一种材料,青铜依然以金属的面目存在。它会反射光线,接受化学处理,在户外逐渐风化,也能承受一件永久性广场委托所要求的荷载。
约在 3:00,赖丁斯沃德从掌控的限度谈起两种材料的差别。[1] 雪松可以在反复切割和修订中继续推进,金属留给双手的亲密操控空间则小得多。她让这份受挫原样进入成品,并参与界定作品。青铜是木材的来世,两者各自带着差异;它一面保留一种媒材的痕迹,一面接受另一种媒材的脾性,自身的分量也由此而来。
约在 0:37:颜色成为一项关于地点的决定
影片以测试开场,宏大的揭幕被推到一旁。赖丁斯沃德与青铜着色师 Philip Castore 察看青铜表面的种种变化,其中也包括处理过程中留下的不规则流痕。[1] 这个开场格外有用:它让人看见,颜色经由协商而来,随局部而变,也始终留有未定之处。铜锈着色进入了雕塑工作的核心;凹处如何蓄住阴影,外凸棱脊如何迎取日光,整个形体如何从周围环境中显露出来,都由它参与决定。
周围环境在这里十分要紧。约在 2:30,赖丁斯沃德解释,场馆宽阔的耐候钢(Corten steel)立面让她想采用一种比惯用黑色更浅、更亮的表面。[1][2] Ona 于是从建筑的小型回声中脱身。绿色、金色、棕色与暗色段落回应着锈色建筑,同时保有自己的亮度。工作室里的个人偏好,就这样让位于特定地点需要的对照。
这段也修正了公共艺术中一种常见的想象:艺术家只需把熟悉的形体放大,再置于户外。尺度改变制作方式,地点则改变判断。Ona 必须面对一座场馆、一个地铁入口、开阔天空、行人流动,以及一处重要十字路口坚硬的视觉场。铜锈着色让这些条件最清楚地进入雕塑,也为那片源于雪松的表面扩展出足够的视觉幅度,使它在金属建筑旁显出自己的位置。
约在 3:38:转译拒绝仿制
赖丁斯沃德说,她无意让青铜冒充木材,概念的转轴便在这里落下。[1] 一旦把完美仿制设为目标,每一道绿色流纹与金属闪光都会变成失败。作品选择保留雪松的雕刻信息,同时让青铜本身的质地清楚可读。铸件留下压力与锯切的指示性痕迹,铜锈着色则说出高温、化学反应、氧化与时间。
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指出,赖丁斯沃德预期路人的摩挲与触碰会改变表面色泽。[3] 风化由此进入这场关于材料的论述。雪松赋予原作加工过的表面,铸造厂将它转入青铜,广场继续改写着色层。所谓耐久,在这里指物体承受漫长变化,让变化渐渐显形。
这段过程里还藏着一次富有意味的翻转。青铜惯常关联着恒久与纪念碑的威仪,木材则带着有机物的脆弱,以及工具直接留下的痕迹。Ona 让恒久的材料长出一层看似脆弱的皮肤。即使金属十分牢固,那些褶皱仍像经受过侵蚀、劈裂与反复摩挲。最终,纪念碑保存着制作每一阶段的触摸证据;自然形貌只是观看的入口。
约在 5:02:广场完成作品
影片临近结尾时,赖丁斯沃德强调这里与博物馆情境不同。[1][2] Ona 四周敞开,没有防护栏。她希望心理上的接近与身体上的接近彼此汇合,并给这份愿望留下一句简短的话:“用手去看”。[1] Art21 的安装照片把这份设想落在实处:行人从伸手可及处经过,其中一张照片捕捉到一位访客将手掌按在起伏的青铜表面上。[4]
触摸让作品在两种材料之间的转移真正落到身体上,其分量远超过成品上的互动点缀。原初雪松已经离场,手掌仍能在青铜上读取它曾有的地形:隆起、沟道、断口与接缝,全都转入更冷、更硬的表面。身体由此读懂,这件雕塑经历了锯切,随后才进入铸造。眼睛给出尺度与轮廓,触摸给出过程的次序。
公共场所也把一次理想相遇的编排权从机构手中拿走。通勤者可以匆匆经过,活动人群可以把雕塑当作地标;有人停步、绕行、触摸,也有人视若无睹。巴克莱中心目前的公共艺术页面仍将 Ona 列为在展作品,距 2013 年安装已逾十年。[5] 这段延续十分重要:作品面向反复发生的日常接触,临时展览所聚拢的密集注意力则属于另一种时间。
镜头增添了什么
Art21 的镜头把广场访客无法同时看见的几个地点连在一起:铸造厂里的铜锈测试、分开的部件、艺术家近距离工作,以及布鲁克林组装完成的形体。[1][2][4] 剪辑由此重新铺开被成品遮住的次序。单看成品,Ona 容易被读成地质生成之物,仿佛以完整形态自行到来;循着影片,那片表面则成为一条劳动链的清晰记录,链条上有艺术家、工作室助手、铸造专家、安装人员,最终还有公众。
影片也拒绝以一个象征替雕塑降低阅读难度。赖丁斯沃德说明,这个波兰语标题带有女性指称——ona 意为“她”——形体却没有被处理成一具图解式身体。[1][2] 容器、树干、峭壁、衣裳与人形皆可进入联想,也始终只是开放的线索。更精确的意义落在材料迁移本身:形体可以携带历史,同时让历史继续流动;铸件可以保存接触的痕迹,同时承认转译中发生的损耗。
这正是观看这部短片的最佳理由。它让 Ona 从一个庞然物体变成材料的动词。雪松被锯切,切痕被铸出,青铜染上颜色,色泽经受风化,双手又加快风化。雕塑正因离开了原点,才如此清楚地记得它。
来源
- Art21,“Ursula von Rydingsvard: ‘Ona’ | Art21 ‘Extended Play,’” YouTube 视频,2013 年 11 月 29 日。
- Art21,“Ursula von Rydingsvard: ‘Ona’ (Short)”——影片官方页面,收录 2013 年 8 月的拍摄信息、制作人员名单与项目背景。
- 美国国家女性艺术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Women in the Arts),“Ursula von Rydingsvard: Monumental Public Art”——作品尺寸、从雪松到青铜的工序,以及 Ona 的着色层在触摸中继续变化的设想。
- Art21,“Ursula von Rydingsvard: ‘Ona’ (2013)”——雪松原作、铸造厂工序、铜锈着色、安装现场的照片记录,以及本文题图所用的制作照片。
- 巴克莱中心(Barclays Center),“Brooklyn Art Encounters”——现行公共艺术页面,列出场馆公共空间内展出的 Ona。
- 布鲁斯博物馆(Bruce Museum),“Ursula von Rydingsvard: states of becoming”——博物馆对艺术家五十年创作生涯的梳理,并说明她如何一边累加、一边锯除雪松来搭造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