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芭芭拉·赫普沃思（Barbara Hepworth）的 《Pelagos》 上，几根细绳横过开口上部。与木材相比，它们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改变了整件雕塑带来的感受。视线沿着雕出的边缘游走，便绕着空腔行进；顺着细绳望去，则横穿空腔，从空气中取了一条近路。两条路线同在这件小小的作品里，始终各循其势，难以完全相合。

赫普沃思于1946年创作了 《Pelagos》。她的官方雕塑目录将其编为BH 133，注明这是一件加入色彩与线绳的榆木雕刻，现藏于泰特美术馆。[1] 作品高43厘米、宽46厘米，这样的尺度让人想俯身凑近细看。[2] 这份亲近感颇有分量。细绳引人端详内部的空间：它小到仅容目光探入，又足以让想象栖居其中。

观看这件雕塑，可以试着依次把注意力放在木材、涂色的内壁，以及横悬其间的线条上。三者各以自己的方式，让人感到表面落在不同的位置。

空腔自有一种颜色

外侧的木材以纹理显出自身。木纹沿着圆曲的形体延续，让眼睛认出这是一种曾经生长过的材料。沿开口向内，雕刻的表面转了进去，浅蓝色颜料随之改变了观看的感受。这里的色泽更为连贯，木纹在感知中渐渐退后。

这处细微的转折，影响着整件作品的观感。我们能沿着木材连贯的形体看下去，也能感到内侧自有一片天地。边缘近乎一道岸线，将两种状态相接，也让各自的差异显露出来。这层岸线联想止于对可见形态的解读；将每一道轮廓视作某段具体海岸的再现，则超出了这层解读的范围。

赫普沃思自己的文字赋予色彩一种主动的力量。她在 《雕刻与素描》（Carvings and Drawings，1952） 中回忆战时创作，写到涂色的凹面让人想到水、洞穴，以及“比雕出的凹面本身更深的阴影”。[3] 颜料能让空腔给人的感受超出实际测得的深度。

带着这个想法再看照片。空腔的范围清楚可见，边缘始终在眼前；浅色的内部却为目光留出了停驻之处，在木壳之内另辟一片视觉气候。色彩在帮助我们辨认表面的同时，也改变了我们对边缘以内那片空间的想象。

考陶尔德美术馆于2026年6月12日至9月6日举办 “色彩中的赫普沃思”（Hepworth in Colour） 展览，将 《Pelagos》 与其他清楚展现这一创作面向的作品并置。[4] 展览着重呈现涂色雕刻与绘画，也为重新观看留下了一个问题：当色彩得到与那处著名开口同样多的关注，眼前的作品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海湾化为一种关系

作品与海岸的联系有其具体来历。按艾伦·鲍内斯（Alan Bowness）的记述，赫普沃思一家自1942年7月起住在卡比斯湾（Carbis Bay）的Chy-an-Kerris，赫普沃思于1943年重新开始雕塑创作。他将 《Wave》 和 《Pelagos》 都与她从家中感受到的圣艾夫斯湾（St Ives Bay）曲线联系起来。[5] 那是她熟悉的景色，可以一再凝望。

雕塑呈现这片景色的方式，与一扇窗户有别。在这件作品里，观看位置的确定与海岸的辨认，都缺少地平线和沿岸地标的参照。它将围合与敞开带到一起，让两者的关系在观看中变得可感。木材环抱空腔，开口又为这份围合留下一处豁口。

贝壳是很自然的联想，尤其当目光追随那道向内卷转的弧线时。不过，过早给形体命名，也会缩短观看的过程。贝壳的形象能够解释卷曲，却较难说明为何绷直的细绳要横跨其中，内壁又为何另施一种颜色。这些选择让雕塑的含义超出了一个可辨认的自然物形象。

细绳与地方也自有联系。在同一篇1952年的回忆中，赫普沃思称它们为“我在自己与大海、风或山丘之间感到的张力”。[3] 这句话将人和风景一同写了进去，关切的是两者之间的关系。循着这份关系走近 《Pelagos》，比寻找它与某处海岸的精确相似更有助于理解作品。

细绳撑起一道目光可以穿过的表面

把这些细绳放在一起看，它们像一道纤细的屏，横在部分开口之前，绳与绳之间的间隙仍让内部清晰可见。下方较大的开口保持通透；视线受到细绳阻隔的位置集中在上方，那里两侧木缘逐渐靠近。这种表面颇为特别：它足以映入眼帘，又足够疏朗，让目光穿过。空腔依旧空着，却添了一道界面。

细绳与雕刻形体的差异，也让观看有了更多层次。木材沿连续的弧线转折，每根细绳则取一条直接得多的路线，把两点相连。两者并置，那两点之间的距离便变得可感。我们开始察觉，挖去木材后留下的空处，也有自身的形状。

试着想象同一件雕刻卸去细绳后的模样。涂色的空腔依然存在，目光深入其中时，遇到的阻隔会少一些。细绳在场，观看便添了几次细微的往返：先看到线条，再透过线条，随后回到后方弯曲的表面。物体静止，注意力却一再转向。

因此，细绳与乐器的外形联想，只是理解其作用的起点。它们的作用直接显现在眼前：几根绳线立起一道纤细的平面，厚重的雕刻形体单凭自身难以呈现这样的平面。颜料延伸了想象中的深度，细绳则把其中一部分牵到前方，拉近开口。

如此观看 《Pelagos》，乐趣便在于空间始终敞开，又同时变得可触可感。材料各自保有鲜明的性情：木纹、浅色、纤细的线。耐心循着它们看下去，空无一物的中心反倒成了整件雕塑里最繁忙的地方。

来源

1. 芭芭拉·赫普沃思官方网站，“Pelagos”——目录条目BH 133、创作年份、材料及泰特美术馆藏品信息。
2. 韦克菲尔德赫普沃思美术馆（The Hepworth Wakefield），“Pelagos”，Google Arts & Culture——作品尺寸、媒材、创作年份及泰特美术馆摄影署名。
3. 芭芭拉·赫普沃思，“赫普沃思著述摘录”（Quotations from Barbara Hepworth’s Writings）——《雕刻与素描》（1952）第4章节选，涉及色彩、凹面、线绳与风景。
4. 考陶尔德美术馆，“色彩中的赫普沃思”（Hepworth in Colour），2026年6月12日至9月6日——展览背景及泰特美术馆提供的《Pelagos》官方照片，附材料与藏品归属说明。
5. 艾伦·鲍内斯，“生平与创作”（Life and work），芭芭拉·赫普沃思官方网站——卡比斯湾、雕刻创作的恢复，以及《Wave》《Pelagos》与圣艾夫斯湾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