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邀请目光沿两个方向游走。通道将视线引向长廊深处,柱间的开口又让它转向一侧,进入日光。在爱德华·巴尔杜斯(Édouard Baldus)的《阿尔勒圣特罗菲姆回廊》(Cloister of Saint-Trophîme, Arles)中,这两种吸引力始终并存。我们既能循着建筑走向纵深,也能停下来细看石雕;正是这些雕刻,让这段行程值得流连。
照片摄于1851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这幅大尺寸作品记为盐纸印相,由纸负片制成,再以其他媒材加工。[1] 纸负片有多张,这一点关乎我们对画面的理解:眼前连贯的空间,来自数次分别拍摄的影像。巴尔杜斯透过相机选取景象,也在纸上细心拼成这幅景象,两者同样用心。
让目光驻留的长廊
视线刚要被通道引向深处,近处右侧墩柱上的一尊高大人物雕像便先迎面而来。人物的身体占据柱头下方一条竖长的石面,高度几乎与我们想象中的观看位置相齐。它的后方,较小的石柱接连退向幽暗的门洞。照片让远处的开口有了强烈的牵引力,又在前景留下足以令人驻足的细节。
地面与拱顶以不同方式引导视线。不规则的铺石接缝从画面下缘伸向内部;头顶上,一道道弧形拱带将通道收拢在厚重的顶盖之下。两者之间,右侧明亮的开口不断把注意力引向一旁。纵深感鲜明,其他细节也始终可供凝视。目光从长廊幽暗的尽头转向一根受光的小柱,仍然安处于画面的整体秩序之中。
空荡的回廊也给观看提出了一种特别的要求。画面中既没有行人以脚步提示去向,也没有面孔争夺注意力。我们只得在柱墩与开口之间寻找自己的步调。影像静止着,观看却像一连串细微的移动:向前,向侧面,向上,再回到一小片雕刻。
从这一角度读来,照片让人体验到一次格外从容的游览。空间完整地呈现在眼前,其中的各个部分又各自留得住目光。了解照片的制作过程之后,这份邀请便更加清晰。
连贯画面之中的制作痕迹
据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藏品说明,巴尔杜斯拍摄时曝光约十二次,针对景物的不同部分调整焦点与曝光。他沿着石柱、檐口等建筑轮廓裁剪负片,再将它们拼接起来。照片上的接缝用墨遮掩,负片上的细节则以画笔描清,部分石砌构件也经笔触补出。[1]
建筑因此既是拍摄的题材,也给影像的拼接提供了位置。原本属于建筑的一道清晰轮廓,同时可以成为两块摄影影像的接合处。目光顺着石柱移动,也就随之越过了拼缝。
照片的意味由此超出了技术巧思的展示。哪些部分需要清晰呈现、各自应当如何曝光,这些分别作出的决定,最终汇成一次看上去浑然一体的观看邀请。摄影者反复投注的注意力,在完成的照片上收聚为一幅可以一眼收入的景象。
画面所能说明的情况也有其限度。它不足以证明各处可见的光线都记录于同一时刻。既然照片经过修饰,每一处细小印记是否都是对石面原样的记录,也须审慎判断。被摄的建筑与巴尔杜斯对其影像的加工,共存于这件作品之中。
他在阿尔勒的另一件作品,让这种加工有了更具体的参照。一张留存至今、同样摄于1851年的圆形竞技场负片,由两张纸负片合成:一张记录建筑,另一张记录摆好姿势、带着速写本的游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说明指出,这张负片原拟作为一幅更大的全景影像的一部分,那幅全景如今已佚失。[4] 拼接可以容纳石头,也可以容纳人物。在回廊照片中,纵深与光照交错复杂,拼接让建筑始终牵引着我们的注意力。
让远方的人看清一座建筑
这项拍摄背后的委托,有助于理解建筑为何需要被拍得清楚可辨。1851年,法国历史古迹委员会(Commission des Monuments Historiques)选出五位摄影师,对历史建筑展开调查。照片旨在帮助巴黎的官员评估保护与修复的需求。许多委员从未到过这些地点,摄影记录有望跨越距离,将有用的信息带到他们面前。[2]
有了这样的用途,优美的石砌长廊便关乎更多事情。一幅影像可以让远方的人检视建筑。同时,收下照片的人也接收了摄影者的决定:这座建筑在一张纸上应当呈现怎样的面貌。
巴尔杜斯从事摄影之前曾是一名画家。马尔科姆·丹尼尔(Malcolm Daniel)的文章将他早期的摄影实验放在1840年代末,并叙述了他的技术成就如何迅速获得官方支持。到1855年,他已在拍摄为卢浮宫新馆制作的雕塑与装饰,为一件件独立的建筑部件留下规模庞大的影像记录。[3]
回廊照片呈现出一个更早、也更凝练的问题:各个部分怎样成为一个可以理解的整体?在这里,答案收在一张照片之中;到了卢浮宫,它可以铺展为一整套档案。这一联系限于两组作品的方法;若要判断巴尔杜斯是否有意将回廊照片作为日后委托项目的蓝图,还需另有证据。
再回到那些石柱。初看时,照片的秩序仿佛由它们维系:坚实的物体,站立在令人信服的空间里。此刻,它们也提示了让这片空间来到我们眼前所需的劳作。知道这些之后,照片依然引人走入。我们仍能想象自己沿长廊前行,也能停下来体会,目光如此轻易便可游历其间,背后有着怎样非凡的工夫。
参考来源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爱德华·巴尔杜斯,《阿尔勒圣特罗菲姆回廊》(Cloister of Saint-Trophîme, Arles),1851年——藏品记录、媒材、尺寸、曝光过程、负片拼接与墨水修饰。
- 马尔科姆·丹尼尔,《1851年摄影考察任务》(“Mission Héliographique, 1851”),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4年10月——政府委托、修复目的、行程与摄影记录的预定用途。
- 马尔科姆·丹尼尔,《爱德华·巴尔杜斯(1813–1889)》(“Édouard Baldus (1813–1889)”),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4年10月——从绘画转向摄影、早期摄影实践、官方委托与卢浮宫新馆档案。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爱德华·巴尔杜斯,《阿尔勒(Bouche-du-Rhône)——圆形竞技场内景》(Arles (Bouche-du-Rhône) — Interior View of the Amphitheater),1851年——另一张留存至今的合成负片,将建筑与摆好姿势的人物拼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