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制容器常常等着人向内探看。露丝·达克沃斯（Ruth Duckworth）的一件作品把观看的方向调转过来：《大地、水与天空》（Earth, Water, Sky）铺展在一所大学入口处的四面墙壁与天花板上，让来访者走进一个陶土的世界。[1]

照片里，蓝色沿着凸起的脊线与刻出的沟渠聚拢。浅色圆盘从陶板表面探出，中空形体把开口转向观看者。这片景观有着厚度。光线照亮一道边缘，随即沉入沟槽。

这样的尺度转换贯穿达克沃斯的创作。她能把瓷做得薄如刀片，也能用陶土塑出足以环抱人体的景观。同一种材料容纳着这两种做法。沿着手掌与房间之间的往返去看，她的成就便逐渐清晰。

斯马特美术馆在2023–24年举办的展览《露丝·达克沃斯：生命的统一》（Ruth Duckworth: Life as a Unity），也对她的创作提出了相近的重读。展览把她在芝加哥的雕塑及其与自然世界的联系放在中心，重新审视了长期以来主要以英国工作室陶艺家身份记述她的习惯。达克沃斯自己将所从事的工作称为用陶土做雕塑。[5]

学习塑造形体

达克沃斯1919年出生于汉堡。纳粹的限制使她无法学习艺术，她于1936年离开德国前往英国。在利物浦艺术学院，她希望兼学绘画、素描与雕塑。史密森尼学会的传记写道，学校要求学生选定一门专业，这给她的求学增添了波折。[2]

此后，她接触的工作与材料颇为多样：从事木偶戏、战时在军工厂工作，以及雕刻墓碑。到了1950年代，陶土成为她专注的材料。[2] 这段经历把雕塑重新放回她创作生涯的起点。她后来进入陶艺，延续的是已有的造型兴趣，手中也早已积累了使用多种工具与材料的经验。

阿伯里斯特威斯大学的资料记载，鼓励她接受正规陶艺训练的是朋友露西·里（Lucie Rie）。1956至1958年，达克沃斯就读于伦敦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她曾制作实用器皿，1960年以后逐渐转向抽象雕塑。大型炻质器皿以泥条盘筑成形，纤巧的瓷件则可用手指捏塑。[3]

这两种做法各有凝神工作的节奏。盘筑时，泥条一道道叠加，器壁随之升起。捏塑时，手指在内外两侧反复体察、调整壁的厚薄。两种方法都让形体随着一处处细微的取舍逐步生长。一个开口、一处鼓起，或一道参差的边缘，都能成为器物自身的性格。

大地进入工作室

1964年，达克沃斯来到芝加哥大学，原定任教一年。她最终在那里教了十三年，此后一直居住在芝加哥，直到2009年去世。[2] 迁居也让她结识了一些人，他们日常的工作，是从人们少有机会接触的尺度去想象地球。

矿物学家朱利安·戈德史密斯（Julian Goldsmith）委托她为亨利·海因兹实验楼创作《大地、水与天空》。地球物理学家道格拉斯·麦卡耶尔（Douglas MacAyeal）在论述这件壁画时，将它放在科学观念的转变之中：陆地、水与大气开始被放在一起理解。他还指出了材料上的联系：矿物风化生成黏土，达克沃斯正是用这样的材料塑形。[1]

这件装置由此生出一种特别的亲近感。观者经由指间便能按压的物质，与地球这一宏大的主题相遇。在我看来，这层呼应处在达克沃斯艺术的中心：远望所得的景象有了可触的质地，辽阔依然在场。

斯马特美术馆梳理了地貌学——研究地表形态的学科——以及新兴环保运动对她在芝加哥创作的影响。展览从海因兹实验楼的装置出发，继而看向壁画《密歇根湖上的云》（Clouds Over Lake Michigan）、墙面浮雕，以及被称为“妈妈罐”（Mama Pots）的厚重大器。[5] 在这些不同类型的作品里，自然始终是形态的源泉。

两道薄刃及其间隙

小型作品让这段历程的另一面浮现：她的创作始终在大小尺度之间往返。菲利普斯收藏馆藏有她1989年创作的一件无题瓷雕，高仅十五英寸半。两片薄刃般的形体从同一底座上直立而起，其中一片略微靠前。馆方特别提醒观者留意两者之间的阴影，它也积极参与着构图。[4]

观看壁画时的目光，来到这道狭窄的间隙前，便有了另一种停留的方式。注意力聚在近处：两片形体相隔多近，边缘如何彼此呼应，一线暗色又如何分开两片浅色表面。位置上的微小错动，便足以安排整场观看。

菲利普斯收藏馆还提到，达克沃斯每天都会使用一张“游戏桌”（play table）。桌上的抽象形体部件已经打磨到她想要的半透明程度，她拿这些部件反复试作。[4] “游戏桌”这个称呼，在严谨的工作里留出了实验的空间。瓷的光滑要经过劳作才能取得，随后还要放到另一形体旁边，检验两者的关系。

将这件桌上雕塑与建筑中的作品并置，尺度便成为关系的一种选择。壁画把身体置于一个环境之中，成对的形体则把目光收拢到物与物之间的空隙。

有接缝的风景

《密歇根湖上的云》后来的经历，让达克沃斯辽阔视野背后的实际分量变得清楚可见。这件壁画取材于从太空拍摄的芝加哥地区照片。作品需要迁往新址时，人们必须将六十五块陶板从以砂浆固定它们的墙面上逐一小心拆下。[6]

修复完成后，壁画于2023年9月安装在芝加哥大学雷根斯坦图书馆。[1] 一片看上去在墙面流动的风景，能够经受迁入另一座建筑的过程，也因为它本身是一件拼合而成的实物：部件可以分离，表面需要照料。

这一具体的事实，将达克沃斯作品中的两种尺度带到了一起。即便视野最为开阔的作品，也始终是一件件塑成的实物。陶土让地球进入手所能及的距离，同时保留自身的要求：重量、边缘、接缝，以及让一个形体安放在另一个形体旁边时，那些耐心的取舍。

来源

1. Laura Steward 与 Douglas MacAyeal，《Earthbound》，《芝加哥大学杂志》，2024年冬季刊——壁画、科学背景与图片来源。
2. 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Ruth Duckworth》——生平、学习经历、早期工作与迁居芝加哥。
3. 阿伯里斯特威斯大学艺术学院博物馆与画廊，《Ruth Duckworth》——露西·里、陶艺训练、实用器皿、泥条盘筑与捏塑。
4. 菲利普斯收藏馆，《The Phillips Collects: Ruth Duckworth》，2018年3月23日——1989年的瓷雕与她在工作室中的创作方法。
5. 斯马特美术馆，《Ruth Duckworth: Life as a Unity》，2023年9月21日–2024年2月4日——展览视角、芝加哥时期的雕塑、地貌学与环境思想。
6. 芝加哥大学新闻，《Ruth Duckworth’s ‘Clouds Over Lake Michigan’ will have new home at UChicago》，2023年3月13日——空中影像、壁画陶板，以及为保护修复和迁移而开展的拆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