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深色斜线把目光引入阿尔文·兰登·科伯恩(Alvin Langdon Coburn)的《涡旋摄影》(Vortograph),随即又有一道斜线横穿其间。宽阔的条带向画面上缘升去,细碎而闪亮的片段聚在左下方。画面透出的纵深足以将视线牵向内部,地板、墙壁与地平线却都无从确认,观看者始终难以安顿自己的位置。
本文所用图片来自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的藏品,馆方将作品年代定为1916–17年。这个棱角分明的世界,出自一架装有三面镜子的相机,镜子围成三角形。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为科伯恩的这些实验取名“涡旋摄影”(vortographs),将它们与伦敦的涡旋主义(Vorticism)运动联系起来。[1] 这套装置解释了图像如何诞生,观看时发生的一切则仍待细察。
在我看来,这张照片把寻找方位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主题。我们不断尝试从光线与边缘之间拼出一个连贯的空间。科伯恩留下的视觉凭据足以让这番努力开始,却始终让完整的空间游离于把握之外。
沿着线条走,直到它失去解释力
先看上方,几道深色条带在那里显出汇聚之势。有那么一刻,它们让人想到从下方仰望的斜屋顶骨架。沿着条带向下看,这座暂时成立的建筑便散开了。浅色楔形切断深色框架,右侧的一道斜线看上去先从一个平面背后穿过,继而又鲜明地横在另一个平面之上。
“屋顶”只是形似带来的联想,所摄之物仍待辨认。图像之所以引人如此猜测,是因为它保留了摄影通常借以呈现物体的线索:高光、阴影、明暗渐变和边缘。然而,这些线索之间的关系始终游移。每一小块局部都能让人联想到实物,合在一起,却拼不出一间容纳这些实物的房间。
左下方那一簇碎片改变了观看的速度。到了这里,宽阔的条带让位于密密交错的细小明暗,眼睛随之放慢,逐一分辨。上方由几条长长的走向主导,下方则是碎片挤在一处。这样的差别,让画面超出了万花筒图案均匀反复的节律,各个部分各自要求一种观看的方式。
画面的几何轮廓也有清晰与模糊之分。有些边缘截然分明,有些则融入相邻的色调。这份游移自有分量。假如每道边界都同样锐利,图像便容易凝定为一组平面形状。柔化之处却不断引出距离、反射,或某种暂时落在焦点之外的事物。
相机前依然有实物
在这里,抽象仍以物质世界送来的光为起点。镜子改变了相机所见光线的方向,将影像分割成若干片段。早在照片被印到纸上之前,科伯恩就已改变了光线与相机相遇的方式。[1][2]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一件相关作品,将这一点呈现得尤为清楚。馆方认定,其藏品《[折射的窗:涡旋摄影]》([Refracted Window: Vortograph])拍摄的是经由镜面观看的摄影室天窗。[3] 这一辨认限于大都会所藏的那张照片,本文展示的 MoMA 藏品究竟拍摄了什么,仍待确认。由前一张照片可以确定的是:普通的建筑构件经过这套装置,也会变得难以辨识。
实验的张力由此生发。摄影仍然记录着光,画面中的物体却已难以逐一辨认。面对 MoMA 的这张照片,即使叫不出光从何物而来,我们仍能确切地追随明暗的变化。记录依旧具体,辨认却变得游移。
了解装置的原理之后,观看的问题也随之改变。寻找藏在画面里的某件实物,只是一种解谜的思路;还可以追问,这些碎片怎样引导视线。哪一道边缘把目光带得最远?哪里的一块亮部仿佛打开了空间,紧接着的哪一道深色条带又将它封住?
柔和纸面上的锐利几何
照片的实物质地,让这幅作品超出了对刚硬现代线条的单纯礼赞。MoMA 修复师 Hanako Murata 描述了它的哑光纸面、略显柔和的影像与偏暖的高光。检测显示,照片没有钡地层,即硫酸钡涂层;明胶乳剂直接覆在粗糙的纸纤维上,亮部的暖意来自纸张本身。[2]
这些材料方面的发现,都指向这一件具体藏品。MoMA 的研究将底片年代1916–17年与印相年代1916–20年分别列明。[2] 影像与那张印有影像的纸,各有一段相互关联的历史。
隔着屏幕,纸张的触感只能留待想象,复制图仍给出了有用的提示:浅色区域透着低缓的暖意,与图解中明亮的纯白有别。深色形体像是渗入了纸面,边缘让人联想到刀刃或梁柱,整幅照片的气息却很沉静。
这也是作品引人驻目的一个缘由。构图带来断裂,材料则让断裂在纸面上延续、相连。那些看起来彼此难容的空间,同处于一张安静的纸上。观看者的目光在两端往返:镜面反射引出的景象躁动不定,作为实物的照片则静静停驻。
命名之后,争论仍在
与涡旋主义的联系,让这些实验进入了公众讨论。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将科伯恩的镜面摄影放在该运动追求抽象、晶体状形式的背景中,并指出当时的评论家对这些作品感到困惑。[4] MoMA 还记载了一处分歧:为这些照片命名的庞德,后来认为它们逊于涡旋主义绘画。[1]
这样的反应提醒我们,共享一个名称,艺术成就仍有争议。摄影可以借用先锋艺术棱角分明的形式语言,同时提出属于自身媒介的问题。一张照片需要保留多少可辨认的题材?当一套装置打乱了相机惯常的视野,摄影的描绘能力还剩下什么?
这些问题始终留在科伯恩的画面里。再看那些长长的深色条带,以及下方小小的一簇碎片,即便知道镜子的存在,它们之间仍难以协调。观看的乐趣,就在于看着自己一次次寻找立足之处,又一次次转而留意照片本身:一道边缘、一点闪光、一段柔化的间隙,以及另一条可供目光追随的方向。
资料来源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阿尔文·兰登·科伯恩,《涡旋摄影》(Vortograph),1916–17年,藏品编号1656.2001——藏品记录、图片版权、镜面装置、庞德的命名及其后来的批评。
- Hanako Murata,“Vortograph”,MoMA 的 Object:Photo——本文所用照片的来源;底片与印相年代、哑光表面、纸纤维及修复检测结果。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阿尔文·兰登·科伯恩,《[折射的窗:涡旋摄影]》([Refracted Window: Vortograph]),1916–17年,藏品编号1986.1008.3——另一张照片,馆方认定其拍摄对象为摄影室天窗。
- 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阿尔文·兰登·科伯恩,《涡旋摄影》(Vortograph),1917年,藏品编号2005.27.3920——涡旋主义背景、摄影抽象及当时评论界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