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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坎称金砝码,把谚语放上天平

10 条来源 9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8月9号

正文
台阶形底座上立着一只小型黄铜鸟,细长的环曲颈部回转,带喙的头朝向尾部。

阿坎艺术家,*称金砝码:鸟(Sankofa)*,18—19世纪,黄铜,高1¾英寸。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这件回首微雕编目为称金砝码;其档案未能证实这件具体器物是否曾置于天平上使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号1994.312.16。[1]

图像说明:封面采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核实的藏品照片,画面是一件18—19世纪的阿坎黄铜鸟形器。博物馆将它回首的姿态认作 sankofa,这一形态与从往昔汲取教益相联。[1]

鸟身仅高1¾英寸,回转的幅度却很大。身体朝向一方,长颈弯向身后,鸟喙与尾部被收进同一个紧凑的回环。在网页图像里,它俨然一座纪念碑;一旦落入掌中,它便显回本来面目:一件密实而亲近的器物,意义随着拿取与观看的方式而变化。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它命名为 称金砝码:鸟(Sankofa),并把这一姿态与一则讲述从后见之明中学习的阿坎谚语联系起来。[1] 这组名称同时给出两重身份。“鸟”指向一件能够携带谚语的微型雕塑;“砝码”则把它纳入一组器具之中,这类器具理应隐入数值关系。前者等待解释,后者表面上只须让天平取得平衡。

阿坎称金砝码让这道分界失去立足之地。它们产自今天加纳与科特迪瓦境内的黄金贸易地区,以黄铜铸成,曾属于一套用小型天平和协商形成的标准称量金粉的体系。有些是线条、螺旋和网格铺满表面的严整几何块体;另一些则化为鸟、鳄鱼、凉鞋、剑、贝壳、劳作的人物,以及彼此争斗的动物。它们的尺度服从实用,视觉天地却格外辽阔。[2][5][7]

最省事的说法,是艺术家用民间传说装点商业;再向深处看,事情更为奇异。精确的质量与开放的阐释,可以同时落在一只手里。一笔交易需要数量上的等值,也需要人们建立信任、商议价格并察看彼此的反应。一件黄铜微雕进入这场相遇时,可以是经过称量的物质,可以展示财力,可以引出话语,也可以兼有数重作用。

标准装在袋中到来

金粉是灵活的财富,也是难以驾驭的货币。它比硬币更容易细分,每一份微小的分量却都要取得可信度。在阿散蒂市场里,买卖双方可以各自带来天平和整套砝码,从交易两端核对金粉的数量。器具总是结伴出行:天平、金勺、刷子、盒子,以及装在专用袋中的一组黄铜件。[5]

这套可携器具把测量变成一道看得见的程序。价格没有硬币正面铸出的头像作担保;金粉与选定砝码使天平横梁保持水平,双方又认可所用标准,价格才由此确立。几个世纪里,阿坎度量制度不断与跨撒哈拉、伊斯兰、葡萄牙、荷兰和英国贸易所关联的制度接触。高等艺术博物馆所藏一套57件称金砝码,对应来自阿坎、阿拉伯和欧洲标准的数十种单位,由此可见,“标准”自身就是一部接触史。[7]

尤其要紧的是,视觉形式无法独自宣告数值。丰富的造型与多套单位制度并行,单件器物还可经过削切或补加,直至符合某项标准。这类器具因而把眼睛所见与天平所定分置两处:形状携带文化辨识,质量拥有计量效力;唯有称量的动作,才能揭示器物在那笔交易中将怎样发挥作用。[2][5][7]

因此,把这些微雕仅看成附着在抽象经济上的可爱信物,会漏掉它们的实际作用。它们帮助这套经济得以运转。拥有一套砝码可以显示经验与财力,准确校准使细小交易得以完成,器物的状态则记录着修正与使用。按通常眼光会被视为损伤的锉边或补加金属,也可留下另一种证据:铸造者或主人曾把一件独有的器物调到共同认可的度量上。[2][5]

铸造使每件标准器各自唯一

失蜡法从一次消失开始。铸造者用蜂蜡塑出小型造型,裹以黏土,再焙烧模具,让蜡液流出。熔化的黄铜随后注入空腔。模具打开时,模型已经消失,只留下一件金属器物。[2]

这个过程恰好拆解了现代标准观念中对外形一致的迷信。每件蜡模都可独一无二,随后铸成的黄铜件仍须承担精确的质量。铸件偏重,便切去或锉去材料;偏轻,则补上金属。精度在转化之后达成,训练有素的手逐件调整器物,视觉形态可以始终各不相同。[2][5]

铸造者也让自然直接充当模型。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所藏一件18—19世纪鸟足形砝码,以真实鸟腿制模,没有另塑蜡制替身。有机原物在模具内经火焚尽,关节、爪与鳞状肌理留下的空间遂由黄铜占据。[3] 一件拾得之物化为独有的铸件,铸件化为单位,单位又能唤起一则关于权威的谚语。观察、毁弃、替代与校准,经由技法汇入同一件器物。

这也解释了砝码为何如此微小,却仍神采警醒。失蜡铸造保存的是一次事件,远远超出对题材的缩小再现。贝壳、种子、爪或足的实体组织,可以直接规定金属流入的空腔;在手工塑出的造型里,手指与工具施加的痕迹也留存于微小尺度。成品保留着严整的差异,介于工业式齐一与随意参差之间。

一种形状可以加入谈话

Sankofa 鸟没有把句子印在黄铜上。它用身体提出一个命题:运动仍在继续,头却转向身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这一回转与从往昔取回知识的价值联系起来。[1] 这件器物也超出了只有一个核定答案的抽认卡。弯曲的颈部创造了辨识的时刻,发言者或观看者仍要判断,这份承继而来的观念该如何落在当下。

其他造型进一步加深了这种社会作用。一种著名的双鳄鱼形制,让两个头、两条尾巴共用一个身体。相关谚语设想两颗头为食物争吵,食物最终却进入同一只胃:共同利益受到个体欲望牵扯的图像。[5] 单只鳄鱼也能带来不同的意味。密歇根大学艺术博物馆把一件藏品同时联系到对反复厄运的忍耐,以及对统治者跨越多个领域之能力的赞颂。[4] 母题的意义没有预先写定,具体情势会将它激活。

这种开放性至关重要,因为谚语的社会作用远远超出装饰性的智慧。说话者可以借它迂回接近冲突,调动共同记忆,也可以提出批评而不把话语收窄为直白指责。在交易里,造型器物也可提供这样一套曲折的词汇。学者曾提出,选用某个特定砝码,可以暗示商人对买卖的看法。这个推断很有吸引力;留存器物却很少保存足以复原某场具体交易的背景,因此这类解释只能维持在可论证的范围,无法充当一份交易实录。[5]

这些微雕由此更接近提示物,与代码相去甚远。代码追求一次稳定的转换,谚语的力量则来自恰如其分的运用。认出双鳄鱼的人仍须判断,图像说的是家庭、政治联盟、一场争执,还是眼前的议价。视觉素养落在关系的选择上,辨认动物只是起点。

顺着这一角度看,天平比较的便不止两种质量。它让不同种类的等值关系相遇:金粉必须等于经过校准的分量,谚语必须契合某种社会处境。第一种关系寻求数值上的闭合,第二种关系则有意保持可争论性。阿坎称金砝码让两者同时在场,又保留了彼此的差别。

“称金砝码”是一项有用的标签,也是一场争论

这里还有一处关节。对这些器物最动人的解释,往往假定每件造型微雕都同时承担艺术品、谚语载体与称量配重三种功能。近期的博物馆研究要求人们更审慎地看待这层假定。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一篇于2025年更新的馆藏文章提出,真正参与称量的主要是几何形器物;一部分造型铸件确实调整到了某项标准,许多其他造型件则或作为谈话引子,以及规则、谚语和道德主张的具象载体而流通。[2]

这种解释属于一次修订,尚未成为定论。2019年的一项量化研究因造型件的称量功能仍有争议,未把它们纳入主要分析;研究同时报告,受检的造型实例与几何形器物一样,校准精度很高。[8] 精度支持器物原本意在对应标准质量,却无法单凭自身记录某只鸟或某条鳄鱼究竟多常进入交易。这里需要区分的是 经校准,可供使用确知曾经使用

这样的谨慎把微雕安放在更准确的位置,也防止现代分类替器物制造自身无法支持的确定性。博物馆可以依据材料、尺度、收藏史,以及它与功能已经确证的器物之间的相似性,把某件藏品题为“称金砝码”。这些线索足以解释命名,却不能自动证实眼前这条鳄鱼或这只鸟曾反复置于天平盘中。

证据也没有齐整地分成素朴工具与表意雕塑两类。几何形砝码带有纹样,其古老的数值或谚语关联如今未必都能复原;造型件上有时又留着校准时增减金属的痕迹。盒子可以兼作砝码,自然物可以成为模具,器具还可作为财富标志陈列。[2][5] 功能始终在不同形态之间游移。

更合宜的做法,是让不同主张各自保持与证据相称的强度。我们可以确认,阿坎金粉经济需要校准过的黄铜砝码;也可以确认,铸造者创造了与口头表达及物质生活相连的庞大造型谱系。面对任何单件器物,都应依据质量调整的痕迹、它是否属于一套有文献记录的器具、磨损、收藏经历和使用记录,来决定能以多大把握把这两段历史接合起来。

这项标签以疑问的形式存在时,最能发挥作用:这件器物之中,究竟有什么正在接受衡量?

殖民标准挤走天平,形式仍继续流动

金粉体系在外力之下退场。英国殖民统治重新划定合法度量,加快了硬币取代金粉的进程。黄金海岸1896年年度报告记载,一项新条例把英制磅、加仑与码定为合法贸易度量的基础,同时设立检验和加印标记的程序;报告中没有把单纯持有本土砝码一概定罪的说明。[9] 到1902年,另一份殖民报告称,英国金币与银币在阿散蒂已经“几乎完全取代”金粉。[10]

温尼巴教育大学一篇2018年博士论文把金粉和金块废止货币地位的时间定在1889年,并把1896年的度量衡制度与大量旧砝码售予欧洲买家、相关铸造实践衰落联系起来。[6] 与一手报告合读时,它更充分支持这样的历史图景:殖民占领、法定标准与输入的硬币共同移除了旧有砝码组赖以运作的经济体系;“每件砝码突然都遭禁绝”的简化说法,反而削弱了这层历史力量。

一套砝码一旦拆散,失去的远远超出计量知识。博物馆里孤立的一件藏品可以保留质量与形状,却脱离了曾经携带它的袋子、与它互补的其他标准器、选择它的主人,以及让某则谚语在当时格外贴切的谈话环境。编目研究能够找回各种关联,也会使原本流动的造型谱系变得比实际更为固定。

殖民禁令之后,这种形式仍延续下来。温尼巴的研究项目把失蜡铸造与谚语创作都视为当代实践。研究者 S. Okyere-Boateng 与阿散蒂社区参与者合作,收集了216则当代谚语,并以 cire-perdue 工艺制作出186件黄铜微雕。[6] 在称量功能退去后,这批新作是否仍宜称作“称金砝码”,名称还可讨论;这项实验已经证明,微雕形式依然能够携带新的话语。这里所谓传统,指向一种赋予当下经验以可记忆形体的方法,封闭目录里的复刻无法穷尽它。

再回到 Sankofa 鸟。它回望的头常被收束为一句尊重过去的口号,这件雕塑要求的回望却更加严格。目光需要向后追溯得足够深,才能分清真正发挥作用的标准器与博物馆命名惯例,分清继承而来的谚语与固定不移的图注,也分清遭到中断的经济体系与一并被判作消失的艺术智慧。

阿坎称金砝码可以让等值关系显形,造型微雕可以让棘手的观念进入谈论。有时,一件器物兼具两种作用;有时,这两段历史是后来经由分类才汇到一起。它的成就落在对这份不确定的审慎保留上,如同托住器物本身:一块量定过的黄铜,意义至今仍不肯安坐。

来源

  1.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Gold Weight: Bird (Sankofa)”——阿坎艺术家,18—19世纪;官方藏品档案提供尺寸、图像与 Sankofa 阐释。
  2. Enid Schildkrout,“Shells gold weight.”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藏文章于2025年更新——讨论金粉制度、年代、失蜡铸造、校准,以及造型件在功能认定上的保留意见。
  3.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Gold Weight”——阿坎族群,18—19世纪;鸟足铸件的官方档案,说明制模时采用了真实鸟腿。
  4. 密歇根大学艺术博物馆,“Goldweight in the shape of a crocodile”——官方藏品档案,讨论鳄鱼造型的多重谚语阐释与王权含义。
  5. Amelia Soth,“Gold Weights and Wind Scales in the Asante Empire.” JSTOR Daily,2025年12月更新——关于市场器具、校准、谚语运用与双鳄鱼母题的学术综述。
  6. S. Okyere-Boateng,“Reinvigorating Asante Cire-Perdue Technique in Casting Gold Weights for Contemporary Asante Proverbs.” 温尼巴教育大学,2018年——关于殖民禁令、铸造实践与当代谚语微雕的加纳博士研究。
  7. 高等艺术博物馆,“57 Goldweights”——一套完整造型谱系的官方馆藏档案,涵盖混合度量制度、贸易史与殖民取代。
  8. Sébastien Crappier 等,“Les poids à peser l’or de l’Afrique de l’Ouest.” Colligo,第2卷第2期,2019年——对9,301件几何形器物的量化研究,并讨论造型铸件仍有争议的计量地位。
  9. 英国殖民部,Gold Coast: Annual Report for 1896,第15—16页——一手资料,说明1896年《度量衡条例》及其合法英制度量标准。
  10. 英国殖民部,Gold Coast: Annual Report for 1902,第16页——一手同期陈述,称英国硬币在阿散蒂已几乎完全取代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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