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中的下颌,是一场小得足以消失在一捧沉积物里的演化争论。破碎的深色骨片上排列着四枚颊齿,每枚都挤满齿尖与刃脊。这是 Ausktribosphenos nyktos 的正模,采自澳大利亚东南部早白垩世的 Wonthaggi Formation,现藏于维多利亚博物馆(Museums Victoria)的库房。[1]
1997 年,Thomas Rich 与同事发表描述时,将这些牙齿辨认为最后一枚前臼齿,以及紧随其后的全部三枚臼齿。下臼齿带有通常与兽类相联的复杂模式;兽类是包含有袋类与胎盘类在内的哺乳动物大支。下颌的许多特征也出人意料地接近胎盘类。彼时,中生代胎盘类的公认记录几乎都来自北方,作者于是把它列作胎盘类候选。[2]
最初给出的系统位置后来被改写。今天,Ausktribosphenos 已很少被直接视作早期胎盘类,原因牵涉整个早期哺乳动物演化问题。它的牙齿进入了磨楔式臼齿的起源之争;这套紧凑的咀嚼装置,常被认为帮助现代哺乳动物扩展出多样形态。工作原理容易说明:下颌完成一次动力行程,牙齿同时剪切和压碎。演化来历却复杂得多。古生物学家仍在争论,南北两地相似的牙齿究竟从同一祖先继承了这套装置,分别独立演化出各自版本,还是外观同样符合磨楔式,只有细读磨痕才会显出差别。[3][8][9]
一次闭合,两类工作
原始磨楔式下臼齿的前部较高,由三个齿尖组成,称为 三角座(trigonid);后方接着一个较低的跟部,称为 跟座(talonid)。与它咬合的上臼齿有尖锐的剪切齿尖,还有一枚位于内侧的大齿尖,即 原尖(protocone)。两颌闭合时,上下牙齿的齿脊像错开的刀刃一样彼此掠过。行程接近终点时,原尖进入跟座盆。食物完成穿刺和切割后,仍可由同一枚牙齿压碎或研磨。[3][4]
这是一对彼此咬合的牙齿,单枚齿冠的形状只能显示装置的一半。下齿上的齿盆为何重要,取决于哪一部分进入其中;一条齿脊的意义,也取决于另一条齿脊如何从旁经过。上齿本身未能保存下来时,显微磨面仍会留下部分接触记录。因此,研究者判断两件化石继承了同一系统,还是各自趋向相近工具时,齿尖位置、配对的上下牙与磨耗痕迹都须纳入考察。[3]
从北方化石记录中,可以读出一条颇具解释力的部件变化序列。它更适合被视为一组形态阶段,直接祖先首尾相接的队列则超出了证据。晚三叠世至早侏罗世的 Kuehneotherium 等类型中,主要齿尖由简单直列转为三角形排列,上下两组彼此相对,剪切面随之扩大。较晚期的前磨楔式哺乳动物中,下方三角座后面的跟部逐渐伸长并长出齿尖,上齿同时向内侧增宽。完整的磨楔式则在上方长出清晰的原尖,下方形成封闭完备的跟座盆。[3][4]
这里的重点在于模块化演变。研钵—杵式接触尚未完整建立时,剪切功能已经得到增强。下齿跟部从出现之初便参与了齿盆之外的工作,上齿原尖出现时,则进入一套已经十分精确的咬合系统。因此,称最终组合为一项“创新”时,也应保留漫长的装配过程;骤然完成的一次发明无法概括它。
南方牙齿改写了旧地图
20 世纪 90 年代以前,最为人熟知的演化序列主要穿过劳亚大陆,也就是中生代的北方陆块。Ausktribosphenos 对这幅地理图提出了挑战。它的早白垩世澳大利亚下颌,远离标准叙述据以建立的化石记录,却带着发育完善的跟座。然而,化石未保存上臼齿,被推定会进入那些跟座盆的原尖,只能依据下齿形态与磨耗痕迹复原。[1][2][3]
两年后,Ambondro mahabo 又把问题推入更早的年代。这块下颌碎片出自马达加斯加西北部巴通期岩层,原始描述将其年代定为约 167 ± 2 Ma(百万年前),仅保存三枚下齿。John Flynn 与同事把它描述为当时已知最早的磨楔齿哺乳动物,比此前记录早约 2500 万年,也把它视为反对纯北方起源的证据。[5]
由此直接把 Ambondro 写成最古老的有袋类、胎盘类,或两者共同祖先,便越过了证据范围。原始论文明确指出,这件化石尚不足以验证那些把有袋类—胎盘类分化置于中侏罗世的分子钟模型。[5] 认定牙齿达到某种功能形态,与认定动物具有某种亲缘关系,属于两类主张。化石可以确定一小块下颌的年代、地点与解剖形态;它在哺乳动物演化树上的位置,则取决于哪些特征属于同源,以及跟座之外的性状如何加权。
这一区分决定了争论的方向。若南方与北方的齿盆具有共同的继承来源,Ambondro 会把磨楔式的历史,乃至兽类干群的历史,向前推回冈瓦纳大陆深处。若相似性来自趋同,较老的年代便属于另一次独立演化尝试,有袋类—胎盘类谱系的最低年代仍由其他证据界定。
同一套装置,还是两件形似的工具?
2001 年,Zhe-Xi Luo、Richard Cifelli 和 Zofia Kielan-Jaworowska 提出影响深远的双重起源模型。他们的分析把 Ambondro、Ausktribosphenos 和早期单孔类归入一个南方支系——南方磨楔齿类(Australosphenida)。另一个北方支系——北方磨楔齿类(Boreosphenida)——则容纳了有袋类与胎盘类具磨楔式牙齿的近亲。在这棵演化树上,多功能臼齿演化了两次。相似的下齿齿盆完成相似工作,来源却分属两个祖先系统。[6]
Brian Davis 后来转向磨面,并分阶段比较早期臼齿,以检验这个问题。他在 2011 年的分析中,把真正的磨楔齿兽类(Tribosphenida)限定在北方谱系,并判定冈瓦纳南方磨楔齿类在功能上属于非磨楔式。依照他的解读,Ausktribosphenos 那处被视作跟座的区域中虽有磨耗,却不足以显示典型的原尖—齿盆接触;Ambondro 某些看似磨耗的痕迹也可解释为死后擦蚀。由此,南方牙齿可以与磨楔式形似,运作方式仍有差别。[3]
这套论证说明,只看轮廓不足以确定标签。相似性(analogy) 追问某些部位在外形或功能上是否相近;同源性(homology) 追问它们是否为同一继承性状,又如何在后代分支上发生改造。牙齿中趋同屡见不鲜,因为每条谱系都面对相同的物理难题:耐久表面必须在狭窄的下颌空间内破开食物。有效的功能方案可以反复出现,采用它们的谱系仍可拥有不同祖源。
双重起源模型考察的内容也超过牙齿对比。构建哺乳动物演化树时,若化石有所保存,还会采用颌部特征、耳部解剖、颅骨形态、四肢及其他性状。牙釉质易于保存,咬合关系又严格限制形状,因此一枚牙可以携带极丰富的信息;动物身体其余部分大多缺失时,它也会仅凭保存优势主导整个数据集。题图中的 Ausktribosphenos 下颌保存了一套真实的解剖镶嵌:外观较为衍生的臼齿,与更原始的下颌特征并存;可用于检验整套组合的颅后骨骼则完全缺席。[2][6]
单一起源之说仍在延续
另一些分析始终主张一次起源。2003 年,Michael Woodburne 与同事给出一棵单一起源树,将 Ambondro 放在真兽类干群附近,并主张磨楔式只演化过一次。这一位置要求有袋类与胎盘类分支在极为古老的年代已经分开;他们的分子钟估计与此相容,同时也承认冈瓦纳类群上齿列的缺失构成核心限制。[7]
2022 年,Timothy Flannery 与同事的综述加入新材料,再度提出南方单一起源论。作者报告,被归入澳大利亚 Bishopidae 类群的上臼齿具有突出的原尖,以及磨楔式预期出现的磨耗接触。他们把这些南方哺乳动物与单孔类分开,将 Bishopidae 成员置为兽类(Theria)的姐妹群,并提出磨楔齿兽类(Tribosphenida)起源于冈瓦纳大陆,随后向北扩散。[8]
这批新证据颇有分量,却尚未带来普遍定论。这些上齿被归入一个南方类群,题图下颌却没有与其关联合存的上齿。单孔类一旦移出该群,2001 年南方磨楔齿类假说赖以成立的成员组合也随之改变。2024 年一篇关于早期哺乳动物牙齿与颌部演化的综述,仍把冈瓦纳南方磨楔齿类独立产生磨楔式模式列为正在讨论的解释。[9] 因此,文献中仍保留多棵彼此竞争的演化树,新化石同时改写性状清单和参与比较的类群名单。
发育过程可供检验,历史回放超出其范围
现生动物胚胎又添一条证据线。2024 年一项臭鼩臼齿研究追踪了釉结——这种临时性的信号中心标示未来齿尖的位置。下齿三角座早于跟座形成;上齿中,原尖稍后出现在齿冠向内侧扩展之处,此时下方齿盆也在发育。这个顺序近似化石推断出的分步过程。[4]
这种相似很有价值,因为发育途径会让某些演化转变比另一些更容易发生。不过,把一只臭鼩胚胎看成一亿年哺乳动物历史的重演,就越过了证据范围。研究同时提醒,现生物种的齿尖出现顺序各有差异,牙齿发育与系统发育也未必精确重合。[4] 发育证据可以检验某种形态转变是否可行;南北臼齿究竟共享一次起源,仍须由其他证据裁定。
分层阅读这件下颌
阅读 Ausktribosphenos 时,审慎的做法是把证据分成四层。
第一层是实物:Wonthaggi Formation 的一件齿骨,带一枚前臼齿和三枚臼齿,馆藏号为 Museums Victoria P 208090。[1][2] 第二层是解剖:齿冠比例、齿尖、盆状跟部、下颌沟与磨耗。第三层是功能:依据这些表面复原已经缺失的上齿和咀嚼行程。最后一层是系统发育:这只动物应当置于胎盘类、单孔类或兽类附近,还是位于一支已经灭绝的旁系。
每一层都会限制下一层的解释范围,任何一层都无法自动证明后一层。演化树上的位置随分析移动,下颌本身仍是同一件化石。变化的是解释之桥:从保存下来的形态通向缺失的咬合伙伴,再从缺失伙伴通向祖源关系。
因此,磨楔式臼齿的意义远远超出一堂牙齿术语课。它从两个尺度展示演化创新。在力学尺度上,一组齿尖与齿盆让一次闭合行程同时完成多项工作。在历史尺度上,同一种高效几何形态,可以沿单一谱系逐步装配,也可以由不同谱系多次逼近。第一项主张可从咬合与磨耗中看见;第二项需要同时保存咬合两侧的化石,理想情况下,还要连着同一个体的更多骨骼。
题图下颌之所以改写地图,正因为它虽残缺,却带着足够鲜明的诊断特征,无法轻易排除。它出土时,上齿缺席,演化树也远未定型。近三十年后,这条界线仍是它给出的最诚实一课:一枚小小化石可以改变科学家寻找证据的地理方向,至于他们将在那里发现什么,它尚未给出定论。
来源
- Museums Victoria,“Specimen P 208090 Ausktribosphenos nyktos”——正模记录,包含 Wonthaggi Formation 背景、馆藏状态,也是本文化石照片的来源页。
- Thomas H. Rich et al.,“A tribosphenic mammal from the Mesozoic of Australia”,Science 278(1997)——对齿骨、四枚颊齿、年代及最初胎盘类比较的原始描述。
- Brian M. Davis,“Evolution of the Tribosphenic Molar Pattern in Early Mammals, with Comments on the ‘Dual-Origin’ Hypothesis”,Journal of Mammalian Evolution 18(2011)——形态型序列、咬合磨耗、齿尖同源性,以及南方磨楔齿类在功能上属于非磨楔式的解读。
- Atsushi Yamanaka et al.,“Developmental process of the modern house shrew’s molars: implications for the evolution of the tribosphenic molar in Mesozoic mammals”,Evolution 78(2024)——齿尖发育顺序、化石比较,以及以个体发育解读系统发育时的限度。
- John J. Flynn et al.,“A Middle Jurassic mammal from Madagascar”,Nature 401(1999)——对 Ambondro mahabo 的描述、年代及原始系统发育主张的限度。
- Zhe-Xi Luo、Richard L. Cifelli 与 Zofia Kielan-Jaworowska,“Dual origin of tribosphenic mammals”,Nature 409(2001)——北方磨楔齿类—南方磨楔齿类模型及其性状证据。
- Michael O. Woodburne et al.,“The evolution of tribospheny and the antiquity of mammalian clades”,Molecular Phylogenetics and Evolution 28(2003)——与之竞争的单一起源分析,以及作者承认的上齿缺失限制。
- Timothy F. Flannery et al.,“The Gondwanan Origin of Tribosphenida (Mammalia)”,Alcheringa 46(2022)——修订后的南方单一起源主张、归入 Bishopidae 的上臼齿,以及对单孔类的另一种处理。
- Jin Meng 与 Fangyuan Mao,“On the earliest evolution of the mammaliaform teeth, jaw joint and middle ear”,Clinical and Translational Medicine 14(2024)——磨楔式与假磨楔式模式的近期综述背景,以及仍在讨论的独立起源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