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化石骨骼有两个表面。一个是人们熟悉的外部:骨干、关节、疤痕、裂缝,还有附着其上的岩石。另一个藏在内部。微小管道勾勒出昔日血管的走向,层层组织记录着生长速度的变化,骨重塑则留下动物活着时骨骼自我更新的痕迹。这些构造经矿化后仍能保存得足够清楚,让骨头从静止的遗存变成一段残缺却可读的生命史。[3]
要抵达第二个表面,标本保护便成了现实问题。传统古组织学会从化石上取下一小块材料,用树脂固定,切开并磨到足够薄,让透射光穿过。X 射线层析成像采取另一条路线:从多个方向采集穿透完整物体的投影,再重建出虚拟切片。前一种方法耗用材料,换来光学切面;后一种方法保留实体,并取得三维体数据,最终的对比度与分辨率则受扫描仪、光束和标本自身条件限制。[3][6]
下面两支视频把这组取舍落到了具体操作上。PBS Eons 走进落基山博物馆 Ellen-Thérèse Lamm 的古组织学实验室,看锯与研磨设备怎样把化石骨骼制成显微镜载玻片。[1] 第二支视频中,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的 Vincent Fernandez 在欧洲同步辐射装置 2020 年的一场研讨会上,讲述如何用 X 射线显微层析成像“发掘”大型化石的内部。[2] 把两支视频连在一起看,重点落在一个问题上:面对一件不可替代的标本,哪一种观察,足以支持哪一种进入内部的方式?
1. 实体切片以材料换取光学细节
看 PBS Eons 这支影片时,可以先留意彩色显微图像出现之前的整套工序。Lamm 没有把一整根恐龙肢骨放到镜头下。研究者先将选定部分包埋加固,切成薄片,固定到玻璃上,再研磨至成品厚约 100 微米。这番转变同时显出方法的力量与代价:光从此能够穿过化石组织,取下的材料却已无法恢复原状。[1]
完成的薄片所显示的内容远超过一圈圈年轮。在普通光和偏振光下,研究者能够辨认骨基质的排列方式、血管管道的数量与方向、后期形成的次生骨单位,以及以生长停滞线保存下来的生长间歇。这些特征可以约束对生长速度、成熟程度、疾病和某一骨骼部位经历的判断,却不会自动给出一个明确年龄。同一块骨头内部的生长标记会有差异,同一动物不同骨骼之间也会不同,有些标记还会被骨重塑抹去;组织证据需要放在解剖位置中,与其他材料比较后解释。[3][6]
因此,整套流程里最安静的一刻——决定在哪里下锯——与显微图像同样重要。从一块骨骼上选错位置,即使切面格外清晰,回答的也会偏向另一个问题。小样本可以保留外层生长记录,同时漏掉其他位置的变化;较大的样本代表性较广,也会消耗更多有限材料。组织学研究由此早在锯片启动之前便已开始:研究者要确认标本身份、研究主张和取样位置,还要拟定方案,记录标本将发生的改变。[3][4][6]
博物馆的规章把这套考量写得很明确。古生物研究机构规定,任何会永久改变藏品的操作都要事先取得书面许可。审查时需权衡科学问题、使用该材料的必要性、侵入程度较低的方法能否奏效、标本的稀有程度、对未来研究的影响,以及剩余材料的去向。[4] 科罗拉多大学自然历史博物馆同样把破坏性取样视为不可逆的介入,要求研究理由充分,并由合格研究人员操作。其政策拒绝对模式标本或稀有标本做破坏性取样;下锯前必须成像,必要时还要制作复制品;所有剩余材料都须送回古生物收藏。[5]
这些保护措施仍为合理取样留出空间。若一概排除不可逆分析,实体得以完整保存,内部留存的一部分生物学信息也会一直封闭。更有力的原则是相称:为一个有研究价值的问题,取用能够作答的最小样本并完整记录;薄片与边角料继续沿用原始馆藏编号保存;分析所得数据也纳入标本此后的档案。视频让人看见切割所需的熟练手艺,规章则呈现另一门较少露面的功夫:在锯片落下前,判断这一刀是否值得。
2. 同步辐射让切片在标本内部移动
Fernandez 的 ESRF 演讲从另一项目标开始:让化石实体保持完整,同时使其内部可以逐层浏览。计算机断层成像从物体周围采集大量 X 射线投影,再将其重建成一叠横截面。这些截面可以沿任意平面查看,也可以合成体数据并做分割,从三维方向追踪隐藏的牙齿、骨骼或空腔。扫描完成后,“切片”仍能在标本中移动,不会永远固定在锯片经过的位置。[2]
演讲标题里的“大型”二字点出了论点重心。早期的高分辨率同步辐射研究更适合小型标本,因为视野范围和可用 X 射线能量限制了可穿透、可采集的物体尺度。Fernandez 讲到,新型光学系统、扫描方案以及多条 ESRF 光束线的运用,将完整物体成像从横向约 15 厘米的标本扩展到宽约 25 厘米、长近 60 厘米的物体,随后还能对选定区域做分辨率更高的观察。[2] 这项进展带来的远不止一幅更清晰的图像。解剖构造可以留在周围岩石或埋藏构造之中,实体提取会破坏的空间关系也随之保留下来。
虚拟进入内部也改变了取样思路。研究者可以查看同一骨骼的多个切面并比较不同区域,避免一开始便固定在一道横切面上。2023 年,日本 SPring-8 的一项实验扫描了宽约 3 厘米的福井盗龙(Fukuiraptor)股骨,体素尺寸约为 4 微米。所得虚拟切片识别出血管管道、次生骨单位和生长停滞线,其特征可与实体薄片所见相比。数据以三维体的形式保存,研究者因而能够检查同一骨骼内部及不同骨骼之间的变化,也省去了为每个观察角度另取一块样品的代价。[6]
“无损”扫描仍会漏掉一些细节。在这项实验中,虚拟切片未能分辨骨细胞陷窝或胶原纤维的排列;对于这些细微目标,有效体素尺寸依然过大。论文作者也指出了同步辐射的实际门槛,包括使用成本以及以项目申请为基础的机时获取方式。[6] 每件化石还会带来不同的对比度难题,因为骨骼、矿物填充物和围岩对 X 射线的衰减程度可以十分接近。体积较大或密度较高的物体需要穿透力更强的光束,而更高的空间分辨率通常会缩小采集视野。光束时间结束以后,伪影怎样处理、分区线画在哪里,都需要逐项判断。[2][6]
题图把另一条路线摆在眼前:几条狭窄的化石蛋壳停在专用锯片旁,已经对准实体切片的位置,无法像虚拟数据那样从任意平面查看。[7] 画面直观,背后的工作并不简单。扫描方案仍须与标本和问题相匹配。若目标是追踪一大片体积内的生长标记,虚拟组织学可以省下一次理由不足的切割;若研究依赖的组织构造小于现有设备所能达到的分辨尺度,经过审慎审批的实体薄片仍能给出体数据欠缺的证据。
最好的档案可以同时容纳实体与介入记录
两支视频汇合到一种少了几分光鲜的进步观。旧方法仍有自己的位置;新仪器的价值,在于重新界定哪些损失确有必要。取样前先扫描,可以绘出内部构造,查看计划中的切面位置是否合适,留下三维记录,也能发现这件标本原本就可以免于切割。随后制作的实体薄片,便可准确落在那项值得介入、需要光学细节的特征上。[5][6]
这套次序也让意见分歧更有成果。未来的研究者可以重新检查扫描体数据,查看保留下来的薄片,把两者与带有馆藏编号的骨骼对应起来,再检验某道生长标记是否贯穿这块骨骼,或随着观察平面改变而消失。科学档案由此超出一件原封未动的化石,还包括标本的图像、样本、修复处理史、分析设置,以及对取走材料的明确记录。
锯打开一个真实平面,同时终止标本保持原状的机会。同步辐射打开许多虚拟平面,却会停在最细微的组织信号之外。两种事实都给不出放之四海皆准的优胜者。严谨的古生物学把生物学问题、仪器限度与标本的未来放进同一幅画面,在仍能取得证据的前提下,选择损失最少的办法。
来源
- PBS Eons,官方 YouTube 视频《What a Dinosaur Looks Like Under a Microscope》,2018 年 3 月 19 日。
- 欧洲同步辐射装置,Vincent Fernandez,《Digging virtually into large fossils using synchrotron X ray microtomography》,2020 年“文化与自然遗产”研讨会官方 YouTube 演讲。
- Alida M. Bailleul 等,《Dinosaur paleohistology: review, trends and new avenues of investigation》,PeerJ 7(2019),开放获取全文。
- 古生物研究机构,《Research Collection Policy》,第 8 节“Technical Analysis, Destructive Sampling, and Preparation”,2020 年 4 月 28 日修订。
- 科罗拉多大学自然历史博物馆,《Destructive Sampling, Reproductions, and Imaging》,涵盖授权、取样前成像、受保护标本与材料归还的古生物学政策。
- Takuya Imai 等,《High-energy synchrotron-radiation-based X-ray micro-tomography enables non-destructive and micro-scale palaeohistological assessment of macro-scale fossil dinosaur bones》,Journal of Synchrotron Radiation 30(2023),开放获取全文。
- 美国土地管理局犹他州办公室,《Dinosaur Eggshell #10》,2016 年拍摄的化石蛋壳专用锯台照片,公有领域,经由 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