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层石很容易被一句话夸大。称它为“地球上最古老的化石”,读者会感到时间尺度之深,却看不清眼前究竟是什么。把叠层石看成一枚微生物化石放大后形成的穹丘,会认错对象。叠层石是层层累积的构造:微生物席、沉积物、矿物析出和当地水体化学长期在同一处相互作用,最终在岩石中留下清晰的形态。[1][4]
这一区别决定了叠层石的证据价值:它记录过程。它说明微生物曾经存在,也保留了微生物群落如何应对流动的颗粒、水体变化和沉积间歇;到了地球历史后期,还能从中看出啃食或撕裂微生物席的动物是否在场。[1][2][5] 由此再看那些著名的穹丘和柱体,它们便成了一部刻在石头里的环境互动史,原先那层“原始装饰”的印象也随之淡去。
配图说明:题图是鲨鱼湾 Hamelin Pool 活体叠层石的真实照片。本文把形态与环境合起来读,浅水和露出水面的穹丘恰好把这一点摆在眼前。叠层石的外形从来不孤立;特定环境持续允许微生物席增积、岩化,这种外形才能保存下来。[2][7]
1)纹层才是核心
现代叠层石研究带来一项最有用的修正。Reid 等人根据巴哈马海相叠层石指出,叠层石的生长取决于沉积物增积与间歇性岩化不断变化的平衡,向上堆高呈现为断续过程。[1] 沉积物快速积累时,表面主要由能够滑行的丝状蓝细菌群落占据。沉积中断时,胞外聚合物膜、异养细菌活动和随后出现的岩内生微生物群落改造表面并使其硬化,结成薄薄的碳酸盐壳。[1] 这些阶段的交替保存了纹层;同一层微生物静置漫长岁月的图景与实际过程相去甚远。
读叠层石时,一叠接续发生的事件比一具身体更贴切。每一道纹层都记录着形成的时机、当时的化学条件和微生物定殖情况。[1][4] 光滑穹丘、柱体、分枝和褶皱表面也在透露水流、沉积物供应及微生物席自身的组织方式如何影响生长。[1][4][6]
“活化石”一词也须谨慎使用。今天仍在生长的叠层石可作为现代参照,让人观察层状微生物构造如何生成。[1][2] 把它们当成太古宙舞台的完整复刻,会掩盖这份成因解释上的价值。
2)环境也是叠层石的组成部分
鲨鱼湾的 Hamelin Pool 很重要,因为它把这些成因直接展现在肉眼可见的尺度上。Shark Bay 官方指南称,池中的微生物席和叠层石多样性位居世界前列,并把它们延续至今归因于一套具体的海洋条件。[2] 许多本会啃食、掘穿或直接破坏微生物席的动物难以承受这里的环境,现代叠层石也因此得以延续。[2][5]
只看穹丘,容易错过这项生物限制。人们常把叠层石想成从空旷水域里自行升起的纪念物,实际情形要具体得多。叠层石由群落共同筑成;水流与沉积条件适宜,啃食和翻掘又受到限制时,它们才会大量出现。[1][2][5] 盐度、浅水水动力、沉积物供应、光照,以及破坏微生物席的动物受到多大限制,都要纳入解释。[2][5][6]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对冰川国家公园叠层石的介绍把道理讲得很清楚:元古宙浅海中,蓝细菌席在清澈、平静的水里截留沉积物;缺少啃食动物,又免去了一项主要干扰,叠层石由此繁盛。[6] 年代久远只是其中一部分。它们还显示,当周围环境不再持续抹去微生物的建造,群落便能留下层状岩体。
3)“最早生命证据”的判断离不开地质背景
面对深时记录,叠层石最容易被缩成口号。它们确实接近地球最早那批可信生命证据;这份可信度来自周围地质背景和多类线索,穹丘外形本身承担不了全部证明。[3][4] Brasier 等人在较年轻的碳酸盐体系中检验生物成因标准,提出一条同样适用于古老材料的严格原则:强烈的物理或化学作用也能生成层状岩石。因此,判断生物成因必须综合岩相学、非对称性、组构和伴生证据,形状只能作为其中一项线索。[4]
Dresser 组以多项证据共同立论,单一纹理只占其中一项。Djokic 等人描述了西澳大利亚一个距今 34.8 亿年 的热泉系统,其中同时保存叠层石、间歇泉硅华、硅华小阶地、微生物栅栏状组构,以及矿化胞外聚合物物质中的气泡痕迹。[3] 多条线索在这里汇合:地质环境、热液沉积相和多种生物标志一致指向生命活动。[3] 这里的叠层石之所以有分量,正是因为它们始终与更广阔的沉积和地球化学背景相连。
读任何时代的叠层石,都该遵守同样的次序:先查纹层成分,再看所在沉积体符合浅海、湖泊还是热液环境,最后区分其形成方式——微生物席增积、生物膜周围的矿物析出,或最初颇似生命痕迹的纯非生物作用。[1][3][4] 论证范围越明确,叠层石作为证据越有分量。
4)后来的衰退源于生态变化
叠层石常被误读成进化失败留下的原始遗存,原因很简单:它们在前寒武纪记录中占据很大篇幅,如今却只散见于少数栖息地。Sheehan 与 Harris 给出的解释很清楚:微生物岩在整个元古宙都很常见,形态也很多样;随着多细胞动物不断多样化,并越来越频繁地扰乱微生物席,它们随后逐渐衰退。[5] 到了显生宙,叠层石大多局限在动物难以有效竞争或啃食的严苛环境中。[5]
这种解释避开了草率的兴衰故事。微生物群落从未“过时”;改变的是生物之间的关系,叠层石随之退守。[5][6] 灭绝事件后,抑制微生物席的动物若数量下降,微生物岩便得以重新繁盛;啃食者和掘穴者返回后,适合生长的空间又会缩小。[5]
这样读来,叠层石便是一种环境指示物。它们记录同域还有哪些生物、水动力有多强、沉积物如何到达,也记录微生物席表面能否维持完整,直至生长痕迹固结成岩。相比“最古老生命”的浪漫口号,这些信息更加具体,也更便于检验。
5)叠层石真正保存下来的是什么
叠层石是一份表面反复增积、岩化和重建的档案。微生物不断参与其中,沉积物、矿物和环境胁迫也始终在场。[1][2][3][4][5][6] 纹层记下微生物席与矿物的相遇、沉积与停顿交替的节律,也记下浅水环境中的生长机会如何受到动物活动制约。
正因为如此,叠层石始终是古生物学的重要研究对象。骨骼化石通常先呈现生物体,再让研究者据此重建环境;叠层石的阅读顺序常常相反。它先给出一份由环境塑成的记录,随后让人从纹层反推持续参与生长的群落与作用过程。[1][3][4] 接受这一倒置后,对象便清晰起来:纹层本身就是证据。
来源
- R. P. Reid 等,"The role of microbes in accretion, lamination and early lithification of modern marine stromatolites," Nature 406(2000)。
- Shark Bay 官方页面 “Stromatolites”,介绍 Hamelin Pool 活体叠层石环境与世界遗产背景。
- Tara Djokic 等,"Earliest signs of life on land preserved in ca. 3.5 Ga hot spring deposits," Nature Communications 8(2017)。
- A. T. Brasier 等,"A Test of the Biogenicity Criteria Established for Microfossils and Stromatolites on Quaternary Tufa and Speleothem Materials Formed in the Twilight Zone at Caerwys, UK," Astrobiology 15, no. 10(2015)。
- Peter M. Sheehan 与 Mark T. Harris,"Microbialite resurgence after the Late Ordovician extinction," Nature 430(2004)。
-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The Stromatolites of Glacier National Park”,概述元古宙叠层石的生长条件与露头分布。
- 本文题图所用 Hamelin Pool 叠层石照片的 Wikimedia Commons 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