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自然史博物馆的新恐鸟展柜里,左侧骨架远远高过右侧。标签显示,两具骨架都属于 Dinornis robustus:左侧为雌性,右侧为雄性。它们之间还立着一具身形较矮、体格更粗壮的 Euryapteryx。[8] 这样的陈列让人觉得,性别仿佛是骨骼自己透露出来的。
一旦撤去标签,同一组展品便很容易引向错误的故事。大小两具 Dinornis 可以被看作不同物种,也可以被当成成年与幼年个体、来自不同地区的动物,或同一个多变种群中相距很远的两个极端。体型差异一目了然,差异的成因却不在骨骼表面。
这个缺口远远超出恐鸟研究。古生物学家经常想知道,冠饰、角、羽毛或体型是否因性别而异,并由此讨论求偶、竞争、生态角色分工或繁殖行为。然而,化石化通常保住了等待解释的特征,却丢失了独立判定性别所需的证据。
因此,判定一件化石的性别,与证明两性异形,是两项不同的工作。 分子标记或生殖组织标记可以确认一个个体。规模较大、控制严密的样本可以显示两个解剖群体。要把这两个群体对应到雌雄,还需要另一环证据;要解释这种差异为何演化出来,则要再向前一步。严谨的研究会逐环展示这条证据链,笃定的标签只落在证据所及之处。
恐鸟体型一度让物种越分越多
今天,人们能读懂维也纳展柜里的这对骨架,凭借的是骨架大小之外的证据。2003 年,Michael Bunce 与同事比较了 Dinornis 遗骸的古 DNA;这些遗骸此前被分成三种体型差异显著的形态。线粒体序列把动物按岛屿聚在一起,没有依照那三种形态分组。研究人员随后首次从灭绝动物中提取出与性别相关的核序列,并把最大体型与雌性、较小体型与雄性联系起来。[1]
这项研究带来的翻转幅度很大。据估算,最大雌性的体重约为最大雄性的 2.8 倍,身高约为 1.5 倍。此前在各岛被视作独立物种的形态,实际属于同一岛屿谱系中差异悬殊的雌雄两型。[1] 体型仍是有用的证据,遗传学先给出了体型本身无法提供的类别,体型的含义才明确起来。
这个案例还揭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陷阱:即使化石样本已经通过遗传学判定性别,它也未必如实代表生前的种群。Morten Allentoft 与同事后来分析了 267 只恐鸟的古 DNA,其中 227 只可用分子方法判定性别。在整批化石样本中,雌性与雄性的比例约为 5.1∶1;不同沉积地点之间的失衡程度差异很大,从约 2.2∶1 一直到 14.2∶1。[2]
这些计数既记录生物学,也记录沉积过程,不能直接当作新西兰各地恐鸟的繁殖性别比。一处化石地点收集的是这样一批动物:它们进入某种特定环境,在那里死亡或死后被搬运至此,躲过破坏,经历化石化,后来出露并被人采集。只要其中一道筛选对雌雄产生不同影响,研究人员测量第一块骨头之前,沉积物就已经放大了某一性别的数量。
恐鸟由此解决了一个问题,也让另一个问题更加尖锐。DNA 可以把一具大型骨架和一具小型骨架归为同一谱系的雌雄,却不能保证现有骨架保留了自然的性别比例。独立标记让标签更可靠,埋藏过程仍然决定样本的面貌。
生殖组织只提供一扇狭窄的窗口
对多数灭绝动物而言,可供回收的性别相关 DNA 已经缺失。在恐龙和化石鸟类中,骨骼微观组织还留下一条更罕见的线索。现生雌鸟在产卵期会暂时在骨骼部分区域的内部沉积髓质骨(medullary bone),作为能够迅速调动的钙储备,用于制造蛋壳。若在鸟类的化石近亲中可靠识别出同一种组织,它不仅可以指出雌性身份,还能显示该个体死亡前后正处于繁殖活动期。[3][4]
阳性信号的指向格外明确,阴性结果却没有同等分量。髓质骨存在时间很短,在骨架中的分布也会变化,还会在产卵周期中被吸收。相关骨腔未必保存、暴露或进入取样范围。因此,检测不到髓质骨的化石不能据此定为雄性;它仍可来自一只死在短暂窗口之外的雌性,也可因信号丢失或漏检而没有记录。[3][4]
更棘手的问题,是判断一处异常的骨内组织究竟是不是髓质骨。病理组织和正常生长产生的组织,在显微镜下都能呈现相似外观。2016 年,一项针对霸王龙 Tyrannosaurus rex 标本 MOR 1125 的研究补充了组织化学与免疫化学证据:被鉴定为髓质骨的组织,其成分模式与现生鸟类的髓质骨相符。[3] 诊断因此超越了外观相似,但恐龙骨骼中的每一处海绵状组织仍需各自检验,不能一概当作性别标记。
2018 年,Jingmai O'Connor 与同事提出了化石髓质骨的九项诊断标准,包括它在多个骨骼部位中的分布、与皮质骨的分离、没有外部病理迹象,以及与繁殖成熟生长阶段相符。研究者还指出,初步证据显示病理性骨组织也会带有 T. rex 研究采用的化学信号,因此化学证据本身仍需进一步检验。[4] 方法上的要求十分严格:一个看似直接的标记,其直接程度完全取决于组织诊断是否可靠。
一只已判定性别的鸟,无法替每一根饰羽贴标签
Confuciusornis sanctus 的解释如何变化,显示了标记本身的不确定性怎样一路传递到演化故事。这种早白垩世鸟类已有数百件标本,其中保存着醒目的羽毛差异:一些个体具有两根细长的中央尾羽,另一些则没有。传统解释把长尾羽分给雄性,把没有长尾羽的个体分给雌性,羽毛本身却无法证实这种划分。[5]
2013 年的一项研究报告称,在缺少长尾羽的 DNHM-D1874 标本中发现了髓质骨。作者把这种组织解释为繁殖活动期雌性的证据,并以这个带有独立性别证据的个体,支持无长尾羽与雌性之间的关联。[5] 即使这项结果处在最有利的解释下,它能够确立的范围也很有限:至少有一只处于繁殖活动期的雌鸟没有长尾羽。仅凭这件标本,还不能证明所有带长尾羽的鸟都是雄性,或所有无长尾羽的鸟都是雌性。
2018 年的综述随后用扩展后的标准重新审视同一件标本。拟议髓质组织的分布范围有限;现生鸟类稳定出现髓质骨的胫跗骨中没有发现它;而且它与一些碎片相连,综述作者认为这些碎片更接近皮质骨。他们判定这项鉴定“充其量只能算存疑”。[4] 这次重估没有证明 DNHM-D1874 为雄性,也没有证明长尾羽与性别无关。按照综述作者的标准,它削弱了原本的独立锚点,也随之削弱了建立在这个锚点上的每一项性别判定。
争论并未就此结束。Chinsamy 与同事在 2020 年的一项骨组织学研究中,直接否定了皮质骨碎片的解释。他们认为,拟议髓质组织形成于骨内膜,并附着于内环骨板;他们仍认为这项鉴定较为可信,并继续把无长尾羽个体视作雌性,作为研究中的工作假设。[9]
由此留下的是仍在继续的分歧,谈不上单向度的纠错。饰羽确实存在,两支团队也都检查了组织的位置。争议集中在这些观察是否满足髓质骨的诊断标准。只要这一问题尚未解决,羽饰与性别的对应关系就必须连同组织鉴定的不确定性一起保留。
两性异形属于种群
当个体标记没有保存下来,两性异形必须从种群分布中显现,不能靠一对令人印象深刻的标本来确定。研究需要来自同一物种、同一地点和同一时期的化石,需要足够多的个体来呈现分布,也需要控制生长阶段、变形以及其他解剖差异来源。
法国 Angeac-Charente 一处罕见的兽脚类骨床留下了条件格外有利的材料。2023 年的一项研究把这些动物归入似鸟龙下目,并将这处沉积解释为至少 61 只同时代个体组成的兽群。Romain Pintore 与同事将 152 根股骨和胫骨数字化,随后采用三维几何形态测量与混合模型,检验形态如何分布。股骨分成两个形态群,差异尤其集中在骨干弯曲度和远端,而且整体尺寸无法解释这种差异。[7]
如今,这项类群归属已经动摇。2025 年的一项系统发育分析将 Angeac-Charente 尚未命名的类群恢复为四肢纤细的阿贝力龙超科成员,它与虚骨龙类发生了趋同演化。[10] 同年另一篇综述则认为它的亲缘关系仍不明确,并把西班牙的 Pelecanimimus——没有包括 Angeac 的动物——视为欧洲唯一可以确证的似鸟龙类。[11] 这些修订会改变该动物在兽脚类系统树上的位置,却不会抹去骨床样本中已经测得的双峰分布。
2023 年论文的作者把这两种形态解释为两性异形的证据。这是一项种群层面的推断,并非分子性别判定。同时代埋藏降低了时间平均效应,统计聚类让这种规律可以重复检验;对现生主龙类和其他四足动物的比较,也让性别关联的解释有了依据。然而,两个形态群都没有雌性或雄性的标签。原则上,若组织学能够独立识别处于繁殖活动期的雌性,就可以把性别对应到这些形态;在缺少这种证据时,较审慎的结论是现有证据更支持两种形态与性别相关,已知雄性股骨和已知雌性股骨的标签仍无依据。[7]
普通恐龙数据集里的困难更为明显。Jordan Mallon 采用多种统计方法,重新检验了九种曾被提出具有两性异形的非鸟恐龙。现有样本对这九个案例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提供支持。[6] 这个结果没有证明九个物种全都缺少性别差异;它表明,这批化石无法可靠证明此前声称的规律。样本太小、生长期漫长、成熟度不明、地理或年代混杂,以及测量选择,都能模糊两个真实群体,也能制造实际并不存在的分组表象。[6]
在这一证据光谱上,一对骨架处在最薄弱的一端。任何两个动物都可以存在差异。两性异形指的是种群内部性别与解剖特征之间反复出现的关系,相应证据也必须反复出现。
把四项主张分开
“雌性与雄性化石”这个说法,常把四项范围逐步扩大的主张藏在一起。
个体诊断要问的是,一件标本是否带有独立的性别标记。性别相关 DNA 可以为恐鸟判定个体性别。诊断可靠的髓质骨可以确认处于繁殖活动期的雌性,雄性和其他雌性则不在它的诊断范围内。
种群结构要问的是,一个经过控制的样本是否包含稳定的解剖群体。Angeac 的股骨是一个有力案例,因为许多同时代动物保存了可重复观察的形态差异。一个群体可以真实存在,其生物学成因仍待确定。
性别对应要问的是,哪个群体为雌性,哪个群体为雄性。这需要解剖分布中出现独立标记;单凭体型更大、装饰更华丽或骨骼更粗壮就断为雄性的直觉,远远不足以承担这种对应。Dinornis 正好提醒人们提防这种直觉:巨型个体是雌性。[1]
演化解释要问的是,雌雄为何出现差异。候选解释包括求偶和竞争,也包括繁殖力、运动方式、栖息地利用以及其他生态差异。即便雌雄对应关系可靠,行为也不会随化石一同保存。最后一步需要比较现生动物并检验替代假说,戏剧化复原无法补足证据。
维也纳的展柜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标签包含了照片无法显示的证据。雌雄 Dinornis 的外形差异清楚可见,遗传研究则说明,这种差异发生在物种内部,不能用物种之间的区别来解释。Confuciusornis 的争论呈现了相反方向:一旦独立标签变得不确定,诱人的羽毛故事也必须连带保留不确定性。
性别是古生物学家可以添加到化石上的标签中影响最深远的一种,也最容易在证据成熟前被推断出来。可靠的分析从证据所及的最窄主张出发,让每一条新增的联系保持可见。骨骼保存了差异;确定那究竟是哪一种差异,才是科学工作的所在。
来源
- Michael Bunce 等,“Extreme reversed sexual size dimorphism in the extinct New Zealand moa Dinornis”,Nature 425(2003)——古线粒体 DNA 与性别相关核 DNA 将极端体型联系到岛屿谱系和性别。
- Morten E. Allentoft 等,“Highly skewed sex ratios and biased fossil deposition of moa: ancient DNA provides new insight on New Zealand's extinct megafauna”,Quaternary Science Reviews 29(2010)——分子性别判定与沉积地点层面的取样偏差。
- Mary H. Schweitzer 等,“Chemistry supports the identification of gender-specific reproductive tissue in Tyrannosaurus rex”,Scientific Reports 6(2016)——MOR 1125 髓质骨的组织学与化学证据。
- Jingmai O'Connor 等,“Medullary bone in an Early Cretaceous enantiornithine bird and discussion regarding its identification in fossils”,Nature Communications 9(2018)——扩展后的诊断标准,以及对早期化石鉴定的重新评估。
- Anusuya Chinsamy 等,“Gender identification of the Mesozoic bird Confuciusornis sanctus”,Nature Communications 4(2013)——最初的组织解释,以及作者提出的组织与装饰性尾羽之间的联系。
- Jordan C. Mallon,“Recognizing sexual dimorphism in the fossil record: lessons from nonavian dinosaurs”,Paleobiology 43(2017)——对九个恐龙案例的两性异形主张所作的统计再评估。
- Romain Pintore 等,“Femora from an exceptionally large population of coeval ornithomimosaurs yield evidence of sexual dimorphism in extinct theropod dinosaurs”,eLife 12(2023)——来自 Angeac-Charente 的种群尺度三维形态测量研究。
- 维也纳自然史博物馆,“New Moa showcase in the Natural History Museum Vienna”(2026)——组装恐鸟骨架的机构鉴定,以及 Wilhelm Bauer-Thell 拍摄的题图来源。
- Anusuya Chinsamy 等,“Osteohistology and Life History of the Basal Pygostylian, Confuciusornis sanctus”,The Anatomical Record 303(2020)——后来对髓质骨诊断和无长尾羽雌性解释的辩护。
- Andrea Cau 与 Alessandro Paterna,“Beyond the Stromer's Riddle: the impact of lumping and splitting hypotheses on the systematics of the giant predatory dinosaurs from northern Africa”,Italian Journal of Geosciences 144(2025)——将 Angeac-Charente 类群归入阿贝力龙超科的系统发育分析。
- Denis Theda 等,“The first ornithomimosaur remains from Germany”,Acta Palaeontologica Polonica 70(2025)——在当前欧洲化石记录中把 Angeac 类群的亲缘关系视为未定的综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