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膜环很容易被读成那类一眼看上去就已经替自己写好故事的化石细节。眼眶里嵌着一圈小骨板,整个眼部区域又异常醒目,于是结论也随之浮现:夜行猎手,深潜者,拥有近乎神话的视觉。古生物学真正稳固的地方,恰恰在于把这条捷径拆开。巩膜环的用处在于它在眼部区域内部留下了一道硬组织边界,进而约束行为推断。把这道边界和现生动物的比较材料、与保存形变的限制一起放回视野之后,问题才会收紧成更可靠的样子:这里曾经容纳的是怎样的眼球,这又让哪一种光照环境更可行、哪一种更站不住脚。[1][2][3]

正因如此,巩膜环更适合被放进一篇解剖与方法深挖,并且应当离开一串“奇异化石”的陈列柜。它始终需要和头骨其他部分一起发言,并且夹在眼眶形状、眼球支撑与生态推断之间。现生蜥蜴的最新研究显示,巩膜骨环的内径与外径和晶状体直径、眼轴长度等软组织参数有强相关。[3] 另一条更早的比较研究则提供了同样重要的提醒:在软骨鱼类这条谱系里,眼部支撑结构本身就会随着类群而变化,因此外观上都像“眼环”的东西,也很难充当跨类群通用的生活方式翻译器。[4] 在这个层面上,巩膜环的价值在于收紧推断,避免替代推断。

图像说明:题图使用的是 Wikimedia Commons 上一张真实博物馆照片,主体是一具鱼龙头骨,眼部位置完整保留着巩膜环。[6] 这个选择合适,因为本文需要先把这道圆环作为解剖对象留在眼前,再去谈其上叠加的行为解释。

巩膜环属于支撑结构,眼球本身另有边界

这个最基础的解剖事实很容易被化石的视觉效果压过去。巩膜环属于位于巩膜内部、用来界定和支撑眼部开口的一组骨性构件,眼球本身另有软组织结构。[3][4] 在现生有鳞类里,Yamashita 与 Tsuihiji 证明,巩膜骨环的内外径和原本难以保留的软组织尺寸之间存在紧密对应关系,这正是古生物学家真正关心它的原因。[3] 化石里通常看不见晶状体和视网膜,偶尔却能保存围绕它们的硬质支架,于是这道支架就成了代理变量。

不过,这个代理变量具有语境限制,无法充当万能尺子。Yamashita 与 Tsuihiji 特意把讨论落在现生蜥蜴等蜥形类成员身上,并明确指出鳄类与蛇类被排除在这套结构之外。[3] Pilgrim 与 Franz-Odendaal 则从另一条路线把这件事说得更清楚:在他们比较现代与化石软骨鱼眼部支撑结构的研究里,现代鲨鱼拥有连续性的支撑元素,而泥盆纪化石鲨鱼却保存出由多个单元组成、近似爬行动物式的环。[4] 这条差异分量很重,因为它说明“这里有一圈骨头”只是解释的起点,形态仍然必须和谱系一起阅读。

第一道需要守住的边界就在这里。巨大的眼眶本身很难自动等于巨大的功能性瞳孔,明显的骨环本身也很难单独决定生态位。巩膜环真正提供的,是比单纯眼眶更精细的一道内部框架。它让推断变得更具体,却没有取消比较的必要,也没有抹平不同脊椎动物大支系之间的解剖差别。[3][4]

这套方法依赖比较,直接翻译会失准

巩膜环在化石脊椎动物研究里最著名的用途,属于一套比较方法,分量高过某种“从骨头直接读出行为”的戏法。Schmitz 与 Motani 在 2011 年发表于 Science 的论文,把化石主龙类的巩膜环与眼眶几何同现生动物放在一起比较,得出的结论是,中生代主龙类已经占据了昼行、夜行与间歇活动这几种主要的日节律类型。[1] 这个结果当时很重要,因为它动摇了那种把白天统统交给恐龙、把夜晚统统留给哺乳动物祖先的旧式简化图景。眼部结构给出的,是一幅更杂、更有层次的时间生态图。[1]

不过,这篇论文没有把每一个保留巩膜环的化石都变成一张可以直接贴上行为标签的卡片。它的推断依赖于巩膜环相对于眼眶的比例、和现生类群的对照,以及置于统计框架之中的分类判断。[1] Angielczyk 与 Schmitz 在 2014 年把同样的逻辑扩展到非哺乳类合弓纲动物,结果同样显示出多种日节律类型并存,夜行性也远远早于冠群哺乳动物才出现。[2] 这套方法之所以有力,正是因为它把眼部硬组织几何当成一组被严格限制的输入条件,从而避开了把它当成自动吐出结论的化石机关。[2]

第二道需要守住的边界也由此清楚起来。巩膜环无法直接告诉古生物学家某种动物“喜欢怎么生活”。它真正能做的,是在和现生材料校准之后,检验化石保存下来的眼部几何更接近白天、夜晚,还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活动模式。[1][2][3] 只有当巩膜环保存完整、眼眶可测、比较对象合适时,这种推断才最强;这些条件一旦放松,结论的力度也会随之下降。

鱼龙最能说明,真正关键的是孔径大小与保存边界

鱼龙是公众想象最容易冲在方法前面的地方。它们的眼睛大得惊人,尤其在眼龙亚科内部,这种“巨眼海生爬行动物”的形象几乎已经成了深时海洋的固定装饰。Fischer 及其同事的工作价值,就在于他们把这套熟悉图像重新收紧。[5] 在讨论 Leninia stellans 与眼龙亚科头骨形态时,他们认为,巨大的巩膜孔径在眼龙亚科内部相当普遍,而这种保守性对应着该支系长时段内相近生态位的推断具有相当依据。[5] 这已经是一条相当强的判断,但它仍比流行说法窄得多。这里真正被支持的,是孔径比较与类群层面的生态连续性,并且避开了某一个精确下潜深度的神秘证明。

同一篇论文更可贵的地方,在于它的克制。Fischer 及其同事明确指出,就目前材料而言,鱼龙的最小 f 值还无法被令人满意地计算出来;他们也批评了那些依赖压扁标本去反推眼球位置或形状的主观做法。[5] 因而,他们退回到一条更简单也更受证据约束的路径:把绝对巩膜孔径当作弱光视觉能力的代理,同时避免把化石无法承担的强结论强压上去。[5] 这是很好的古生物学节制。巩膜环仍然有信息量,只是它的有效范围必须先被修剪干净。

因此,鱼龙同时说明了两件事。第一,巩膜环确实重要,在某些支系里,极大的孔径本身就足以让弱光视觉成为严肃的生态假说。[5] 第二,也正是因为这些标本保存得太醒目,重建的边界才更需要被严格看守。头骨压扁、眼球形状不确定、个体发育阶段不同、种间差异存在,这些因素都会不断拉住过度自信。[5] 巩膜环仍然是证据,只是证据范围有清楚边界。

它真正能说什么,以及哪些事仍需边界

最受证据支持的结论已经足够丰富。巩膜环之所以有价值,在于它给眼眶内部留下了一道硬性的、可度量的边界,而这道边界在合适的现生比较之下,的确能够和软组织尺寸乃至视觉表现建立联系。[1][2][3] 它让古生物学的判断超出“眼眶大,所以眼睛大”这种粗读,同时又停在“它必然半夜猎食”之前。这个中间地带,恰恰就是好推断最该停留的位置。

这些化石也同样划清了它们自己的边界。巩膜环的形态对谱系很敏感。[3][4] 行为推断依赖比较与概率,并且区别于直接读取。[1][2] 鱼龙的巨大孔径确实支持弱光视觉的可行性,但即便在这种最诱人的材料里,最好的研究也依然把全部解释压回到头骨保存状态真正能承担的范围之内。[5] 把这些边界一起记住之后,巩膜环反而会变得更有意思。它也就脱离了化石上一圈诡异装饰的位置,而更接近古生物学真正需要它成为的东西:一位坚硬、局部、却异常守纪律的见证者,替古老脊椎动物保存了一点它们如何看见世界的痕迹。

来源

  1. Lars Schmitz 与 Ryosuke Motani,"Nocturnality in Dinosaurs Inferred from Scleral Ring and Orbit Morphology," Science 332, no. 6030 (2011)。
  2. Kenneth D. Angielczyk 与 Lars Schmitz,"Nocturnality in synapsids predates the origin of mammals by over 100 million years,"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281, no. 1793 (2014)。
  3. Masaya Yamashita 与 Tatsuya Tsuihiji,"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ard and soft tissue structures of the eye in extant lizards," Journal of Morphology 283, no. 9 (2022)。
  4. Brettney L. Pilgrim 与 Tamara A. Franz-Odendaal,"A comparative study of the ocular skeleton of fossil and modern chondrichthyans," Journal of Anatomy 214, no. 6 (2009)。
  5. Valentin Fischer、Maxim S. Arkhangelsky、Gleb N. Uspensky、Ilya M. Stenshin、Pascal Godefroit,"A new Lower Cretaceous ichthyosaur from Russia reveals skull shape conservatism within Ophthalmosaurinae," Geological Magazine 151, no. 1 (2014)。
  6. Wikimedia Commons,"File:Ichthyosaur skull with sclerotic ring, New Walk Museum.jpg"——本文题图所用真实博物馆照片的文件页。